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热情 ...
-
西西里。
这片土地像一张被刀划过的脸,每一道疤痕都标注着归属。
帮派纵横,地盘分明,街角的咖啡店可能是一处账房,卖花的老人或许在替人收尸。想要在这里啃下一块肉不容易。
可我感到激动。
已经......已经很久没有让我这么兴奋了。
我的血液在沸腾。像被压在深渊下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裂隙喷涌而出。我的心脏在跳动——咚、咚、咚——每一声都在提醒我:你活着,你真的活着。
我享受这种生活。
像在钢丝上跳舞,像赤脚走过碎玻璃,像把头颅伸进狮子的齿缝。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可那深渊的风扑在脸上,让我觉得自己还没有烂在平淡的日子里。
我靠着他们的轻视往上爬。
他们看我是女人。看我是外国人。看我是死了丈夫的寡妇,带着一个拖油瓶,能翻出什么浪花?他们在我面前抽烟、喝酒、谈论机密,从不压低声音。
蠢货。
我的笑容堆在脸上,刀却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
赚了很多钱。受到了很多关注。
然后他们企图绑架乔鲁诺。
我的孩子。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清点一批货。手指顿住了,空气凝固成玻璃,我轻轻一碰就碎成齑粉。安排的人保护了他。没有得逞。没有受伤。他还安全。
可我恨不得将那些人撕碎。
撕碎。撕成一条一条的。用指甲抠出他们的眼珠,用牙齿咬断他们的喉管,用高跟鞋的鞋跟一下一下踩进他们的颅骨。居然敢伤害我的乔鲁诺。居然敢碰我的孩子。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回家。
乔鲁诺站在那里。小小的,绿色的眼睛望着我,像一汪春水,像新发的嫩芽。
我冲过去。
拥抱他。紧紧的。紧得像要把他的肋骨嵌进我的胸腔,像要把他的呼吸融进我的肺叶。我的手臂收拢,收拢,再收拢——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疼。
他不出声。
他不说“妈妈太紧了”。他不说“妈妈我喘不过气了”。他就那样承受着,像承受所有落在他身上的东西——耳光、拳头、这个世界漫不经心的恶意。
一想到这里,我松开了他。
面上换上冰冷的神色。
坏孩子。
坏孩子坏孩子坏孩子。
被抱疼了也不说。被我弄疼了也不推开我。明明可以挣扎,明明可以哭喊,明明可以像正常孩子那样抱怨“妈妈你弄疼我了”——可他什么都不做。
他就那样承受着。
好爱妈妈啊。我的乔鲁诺。
真的好爱妈妈。
好爱你。我的乔鲁诺。
坏孩子。坏孩子。
我的脑袋要被撕裂了。
两股力量在颅腔里拔河,把我的脑浆扯成两半。一半说:保护好他。他是你的骨血,是你与那个男人唯一的联结,是你活着的证据。另一半说:你做不到。你太忙了。你太自私了。你太喜欢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了。
我需要保护他。
我需要一个势力。
我加入了“热情”。
声名鹊起的□□,在西西里的势力像榕树的根系,扎进每一寸土壤。强大。庞大。足够帮助我爬得更高,也足够成为笼罩在乔鲁诺头顶的阴影。
我并不想拉乔鲁诺涉足这个危险。
一想到可能会有仇家找到他,我的心就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刺痛——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扎进四肢百骸。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我的乔鲁诺。不可以。
所以我扔下了他。
思绪混乱得像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我想要看着他长大。我想每天推开他的房门,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睛。我想在他做噩梦时把他搂进怀里,想在他第一次刮胡子时嘲笑他笨手笨脚。
可我害怕寂寞。
讨厌平淡的生活。
让我成天和小孩在一起——那不如杀了我。
我要自由。
我要呼吸。我要奔跑。我要在夜幕降临时走进那些烟雾缭绕的房间,让男人们用轻视的目光打量我,然后一个一个地把他们踩在脚下。
我换了新发色。改了新名字。将乔鲁诺安排到别的地方。
不要怪我,乔鲁诺。
妈妈始终是爱着你的。
只是妈妈更爱自己。
我获得了替身。
The Trouble with Love。
那是独属于“热情”的能力。每一个通过试炼的人都会被赐予某种力量,而我的力量——它来自我身体里最深的伤口,来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来自那个命令我“活着”又自己先死去的人。
我被分配到贝利可罗的手下。
他是热情的元老。头发花白,眼角堆满皱纹,看起来像一个随时会中风死去的普通老人。
轻视他的人都死了。
无一例外。死得干脆。死得悄无声息。像从未存在过。
我恭敬地站在他面前,垂下眼帘。心里却在笑。老狐狸。总有一天,我会比你爬得更高。
我是个坏女人。
有了“热情”的庇护,我赚得盆满钵满。那些曾经轻视我的人,如今要仰着头看我;那些曾经想绑架乔鲁诺的人,如今连我的名字都不敢提。
“热情”做的是黑色产业。
他们售卖那些令人能够出卖灵魂的东西。毒/品。
白色的粉末。透明的液体。小小的药丸。它们流进夜店、流进学校、流进那些想要逃离现实的年轻人的血管。他们在烟雾中飘起来,以为自己看见了天堂,其实只是坠入了更深的深渊。
我对这些东西作呕。
可我从未表露出来。
我不是一个正义的人。我是恶人。我明白。我深刻地明白。我介意去售卖那些东西吗?介意。恶心。想吐。每次清点货单时,那些白色的粉末都像蛆虫一样在我眼前蠕动。
但只要我能够得到想要的一切。
只要我能爬得更高。
只要我能保护乔鲁诺——
就足够了。
夜里我偶尔会做梦。梦见开罗的阳光,梦见焊死的窗帘,梦见那只鹰盘旋在公馆上空,梦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俯视着我。
醒来时枕边一片湿。
我擦干。换上衣服。涂上新买的色号的口红。推开房门,走进西西里的阳光里。
今天还有今天的事要做。
还有更多的钱要赚。更多的人要踩。更多的危险要享受。
而乔鲁诺——
他在别处。安全。活着。总有一天会长大。
总有一天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我不敢想。也不愿想。
我只是他的母亲。一个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又把他扔下的母亲。
一个坏女人。
一个恶人。
一个——爱着他的、无药可救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