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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乖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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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去主动想念那个男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像在宣告一段陈旧的伤口已经结痂,像在说服自己某本书已经读到终章。
我把迪奥压进记忆的最底层,压到呼吸触及不到的深度,然后转身,面朝新的生活。
和我结婚的男人很爱我。
或许是因为我的财产。或许是因为我的容貌。
他的爱是有价格的。我清楚,他也清楚。我们像两具在橱窗里陈列的人偶,维持着体面的距离,偶尔牵起手向观众致意。
每日有保姆来收拾房屋,把灰尘与琐碎一并扫出门外。他带我去意大利的聚会,那里的吊灯比月亮还亮,那里的酒杯比眼泪还清澈。
那里的人很肮脏。
他们穿着订制的西装,腕表价值连城,微笑时露出整齐的牙齿。可我能闻到他们身体里的气味——从领口、袖口、瞳孔深处渗出来的恶臭。腐败的奶酪、搁浅的死鱼、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内脏。
好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我被这场景烦得头皮发麻,指节在裙摆上拧出皱褶。
可我又喜欢看他们恭维我的样子。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曾跪在一个男人的脚边,用被捆住的双手捧住他的手腕。
他们只看见我的珠宝、我的姓氏、我身后那个愚蠢丈夫的社会地位。
我把一部分财产的使用权给了他。
只是一部分。像投喂流浪狗时掰下的一角面包。
我没想到。
我没想到他是披着人皮的猪。
公司亏本了。有人给他下套,一环扣一环,像猎人在陷阱边缘撒满诱饵。而他——这头只懂得埋头拱食的猪——他跳了进去。
我咬着嘴唇。
皮肉渗出血腥,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蠢货。废物。没有脑子的牲畜。我在心里用所有能想到的词汇谩骂他,每一声都带着牙齿的研磨。
而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殴打初流乃。
不。
乔鲁诺。
搬到意大利后,我带他改了名字。乔鲁诺·乔巴拿。
像给一枚未打磨的原石刻上新铭文。
我希望这名字能替他洗掉过往的孱弱,我希望这名字能替他承袭那遥远的、金色的血脉。
那是一次意外。
我突然回家。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窗帘拉着。我从走廊拐进起居室,就看见了那双手——那只属于我丈夫的手——正薅着乔鲁诺的头发。
孩子的头颅被迫仰起,后颈弯成脆弱的弧。他没有叫。没有哭。只是睁着那双绿色的眼睛,像被车灯照住的野兔,等待下一个落下的重击。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醒了施暴者。
他转过头。
我站在门口。
我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我的视线从他惊慌的脸移到乔鲁诺身上,从乔鲁诺身上移回他脸上。那一刻我的眼神大概冷得能杀人。
可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踩在楼梯上,一步,两步,三步。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急促的喘息、以及逃离的脚步声。他没有追上来。他不敢。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手心全是冷汗。
我警告了他。
他需要我的钱。他低着头,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把肚皮翻给我看。他应下了。挨着声,一字一顿,说一定会对乔鲁诺好。
我看着他。
好恶心。
过了几天。
街角,阳光斜斜地切下来。我远远看见乔鲁诺被几个孩子围在中间。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吐出的词汇我听不清,但能猜到——杂种、没爸爸的、你妈是妓/女——这些语言和世界上的任何语言都不需要翻译。
乔鲁诺摔倒了。
他就那样倒在地上,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那几个孩子围成一个圈,影子重叠着压在他身上。
我站在原地。
眉头拧紧。
其中一个男孩抬起腿,想往乔鲁诺身上踹。
我赶上去。
我的手攥住他的手腕。用了很大、很大、很大的力气。
骨节摩擦的声音从皮下传来,他惊叫一声,像被烫伤一样甩开我的手。他们跑了。
我低头。
乔鲁诺还坐在地上。
他看着我。那双绿色的眼睛盛着我——盛着那个突然出现、抓住施暴者手腕的母亲。他没有说谢谢。没有撒娇。他只是看着我,像在等待下一个耳光,或者等待我转身离去。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居然欺负我的乔鲁诺。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还有——
我对乔鲁诺感到失望。
没用的孩子。没用的孩子。没用的孩子。
别看着我了。你根本就不像他。
最后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时,我愣住了。
他。
迪奥。
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可此刻,在我看着这双绿色眼睛的时候,那对琥珀色的瞳孔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与眼前的重叠、错位、无法啮合。
恼羞成怒。
我狠狠拽起乔鲁诺的手腕。他没有反抗。他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柴,被我拖着穿过街道、爬上楼梯、摔进客厅的沙发。
我问他为什么不反抗。
他的声音很低。
“会带来麻烦。”
带来麻烦。带来麻烦。带来麻烦。
这四个字像蚂蚁,从耳道爬进去,钻进颅骨,在脑浆里啃食出密密麻麻的隧道。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孩子?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所期望的——我所期望的像迪奥大人那样的孩子——应当是骄傲的、残忍的、不容任何人践踏的。
他应当生来就站在食物链顶端,用琥珀色的眼睛俯视蝼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蜷缩在沙发一角,为一记没有落下的耳光提前道歉。
我这一夜没有睡好。
第二天醒来,我开始照顾乔鲁诺。
温牛奶。热吐司。削成兔子形状的苹果。我盯着他吃下去,一口一口,像在喂一只受过伤的小兽。我说,你不需要在意任何人。我说,你会是最强大的。我说,不要再去看别人的脸色了。
他点头。
他总是点头。
我把那个男人下毒杀害了。
很隐蔽。慢性毒剂混入他的睡前酒,无色无味,法医鉴定只会得出“心脏骤停”的结论。我看着他在三个月里逐渐萎顿,像被抽走水分的植物,从茎干到叶片逐一枯黄。
葬礼上我哭得很惨。
黑色面纱遮住半张脸,泪水从纱网孔隙渗出来。周围的人都很同情我,说乔巴拿先生英年早逝,说夫人真是深情。乔鲁诺站在我身侧,小小的身体裹在黑色西装里,像一截过早插进花瓶的柳条。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骨节柔软。
心里想的却是——
死得好呀,你这头没有用的猪。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们这群乐色。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我将那个男人的财产清点了一遍。
少了很多。被下套亏掉的本金,填补窟窿的流动资金,还有他生前背着我不明去向的款项。我把能追回的资产逐一登记,将大部分划到乔鲁诺名下。
这头没有用的猪。
究竟浪费了我多少财产。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我要把这些年损失的赚回来。
我需要时间。需要专注。需要把乔鲁诺暂时放在视线的边缘,等我有余力再把他捡起来擦拭干净。
这些天我没有空管他。
保姆说他会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把玩具收进箱子。很乖。像一台出厂设置里就没有“任性”程序的机器。
直到有一天。
乔鲁诺很晚才回来。
玄关的灯亮起时,我正坐在客厅。他换了鞋,走进来,脚步声比往常轻。我抬起头。
那一刻。
他抬眼看我。
那对绿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恐惧。不是顺从。不是那种等待被遗弃的、宿命般的沉默。是另一种光——被压在水底的火焰终于浮上水面,点燃了潮湿的柴薪。微弱,但确实在燃烧。
我喊他的名字。
“乔鲁诺。”
他抬起头。
“怎么了?妈妈。”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可有什么东西从声带的缝隙渗出来了。是某种我不曾在他身上见过的、无法被驯服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迸发出光。
那光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像隔着重重的岁月,从开罗的尘埃、从被焊死的窗帘缝隙、从那对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折射而来。微弱。遥远。但确实存在。
我摇了摇头。
“不.....没事。”
内心却激动得无与伦比。
啊——
乔鲁诺。
多么好的眼神。
好期待。好期待你的成长啊,我的孩子。
我的乔鲁诺。
我的——
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