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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结局二·明眸者]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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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总是无昼无夜。
郭嘉寻了处与他生前所住小屋极其相似的房子住下,每日读书睡觉,暗无天日的生活,却被他过得格外逍遥自在。每日不问时辰,不知世事,有时拉着未转世的陈登戏志才说说政事,单调至极,也少了些世俗的纠缠。
一日,郭嘉在昏昏沉沉中转醒。
他还不知道,一股无法言说、凌驾于谢尘乃至整个幽冥规则之上的意志,如一滴墨落入静水,在昨晚无声地浸入了郭嘉的魂魄。
他撑起身,腿一蹬便飘了起来。
他飘至河边,俯瞰而视,眼前所见之景,却让他凝在了原地。
丝线!
无穷无尽的,晶莹剔透的丝线,穿过了每个人的颈部,手指,膝盖……密密麻麻,直到脚腕。它们从无穷高处垂落,连接着每一个他看到的魂灵——或是忙碌的鬼差、或是哀叹的亡魂、或是威严的判官……他们的每一个举动,甚至一个眼神的流转,都伴随着身上丝线微妙而精准的颤动。他们皆是提线木偶,只是自身浑然不觉。
他浑身一震,刹不住车,连连往后飘了数尺。他看着周围的景物由门庭若市到人烟稀少,仍不肯停,确认真正了无人烟处才停下。
若是有位熟悉郭嘉的人在场,他绝对会从郭嘉身上看见从未在他脸上浮现过的惊惧。这种神情,有恐惧,有悲哀,有苦楚,有嘲讽……甚至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慌忙低头看看自己。一种喜悦飘然而至,像一位历经变故的人忽然发现“我还活着”。
他的身上,空无一物。
郭嘉没有丝线的束缚。他是这喧嚣的木偶剧场中,唯一的,也是孤独的“异数”。
他飘到湖边,注视着自己那双深不见底、却隐隐蕴含着一丝千年孤寂的眼睛,笑了。
那是一种肆意而清亮的笑。
他明白了,自己真正挣脱了命运的枷锁。
郭嘉又往前走了一段,进入了一片深不可测的丛林。他越走越远,越走越深,在一棵梅树旁停下。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群墓碑。
他上前细看,上面正缓缓显现一个个名字。
从常见的张三李四,到偏稀的敫琼顾荣,甚至还有自己熟悉的人名……无疑,这是世间的人给自己亲手掘出的坟墓。
反应似的,他从随身携带的小口袋中,掏出一把花籽,仔细地数了数。
一颗,两颗,三颗……
够了。
郭嘉蹲下身,刨开几寸土壤,将它们并排种下,轻轻埋上了土。
它们会像下邳城旁的春草一样,随着幽冥的冷风发芽。
随后,他毅然决然的踏出了丛林。
他要重新去迎接,那个让他孤独,让他迷茫的世界。
虽然孤寂,不过,那又何妨?
他起码知道,自己是醒着的人。
依旧,每日都有来地府报道的新人,其中不乏儿童。
他们早早的就听父母说过,山上的一间小屋旁,有一位怪人。
只是几人不信邪,提着灯笼,跑上了半山腰。
他们看见了一个近似于少年的鬼魂。
他披着头发,衣衫有些褴褛,眼神却依旧明亮,他坐在秋千上,一荡,一荡。
孩子一来,他就上上下下打量他们一番,随即又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为什么叹气啊?”“你是真疯了吗?”
他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发问,没有像孩子们想的一样发怒,而是目光温柔,眼神却没有看向他们。
他的目光怜悯地看着众生,也在看着他自己。
他的手在虚无中抓着什么,又猛的顿在了半空中。
随后他才就那句话,慢慢做出了回答:“人啊,看的罪恶多了,渐渐自己也疯了。”
孩子们没有听懂,面面相觑。
他们还想再问,却被追上山来的家长带下山。
于是,郭嘉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荡着,荡着。
直到一日,他的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荡上了半空。
这力道,这动作……
“明公!公达!”
他干涩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荀攸抓住秋千的绳子,将郭嘉安置下来。
“我没猜错,那个疯子,果然是你。”
郭嘉向上望去,两位故人身上的将断未断丝线,刹然断去。
他笑了,揉揉眼睛。
眼前的景象,又重新变成了常人所见。
肉体凡胎,也好。
郭嘉拉起他们的手:
“走,去看花。顺便……给你们讲个故事。”
森林深处,三朵花在风中摇曳。
于是,在那幽冥与尘世的交界之地,常有三个身影并肩而行。
他们不再谈论权谋与天下,只是日复一日地,去看那三株摇曳在忘川风中的花。郭嘉指着花,对身旁的曹操与荀攸,讲述着一个关于丝线、木偶与觉醒的故事。
如郭嘉所料,花开正好。
那是不问世事,不论因果,只为绽放而绽放的生命。
一如他们三人,挣脱了所有提线后,终于获得的,真正的自由。
无悲无喜,就是皆大悲喜。
『结语:
他曾洞见一切丝线,
成为幽冥唯一的醒者与孤客。
直至故人归来,扯断最后的宿命,
方知这真正的清醒,
无需独坐高悬的秋千,
只需与懂你的人,
共看一场,
不为任何人表演的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