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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结局三·托梦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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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死了。
他接受的很淡然,没有哀恸,反而有些欣喜。
显然,他坦然接受了自己为自己定制的结局。
他算了算时辰,今日,曹操应该行至沧海了。
不知怎么,他沿着潮湿的青石板路,推开了那一间小门。房里没有一个鬼魂,没有谢尘。
屋子不大,郭嘉直直看见了那一排排的,青白色的蜡烛。
正是梦烛。
一个想法不可控制地冲入他的脑海。
他漫步在长长短短的蜡烛中,看到了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
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火光中的人影,正是他无论生前死后一直眷恋的——
曹操。
他将手轻轻覆盖在火上,闭上眼睛。画面分毫不差的映入了他的思想之中。
他看见曹操站于朝堂一端,提出兴修水利,提出举荐良才。
他看见曹操调和着世家与寒门的矛盾,是的,没有不拘一格,没有唯才是用。
郭嘉看见,边境在他的筹划下日渐安稳,流民在他的政策中重获生计。他成为了史书中与萧何、周勃并列的“治世之能臣”,青史留名,万民称颂。
没有丞相,没有魏公,没有魏王。
他没有送出那个空食盒,甚至没有跨出从人臣到当权者的那一步。
只是与荀彧并肩立于朝堂,共同将那千疮百孔的汉室,镂成了一个看似依旧十分华丽的空中楼阁。
多么温暖!
多么光明!
多么和谐!
多么假情假意!
确实,这个梦充满了秩序的和谐与理想的完满,完美地填充了他未遂的,少年时,最初渴望成为的,“治世之能臣”的想法。
但是呢?
汉室真的可以扶起吗?
有着汉朝那高贵血脉的天子,容得下寒门子弟吗?他们会冒着不孝之骂名,斥责恒灵二帝吗?
郭嘉正在脑中冷嘲热讽,画面却又变了一番——
荀彧的眼神从温和变得忧虑,最终充满失望。
他听到曹操心中响起“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独白。
他看到曹操一步步走上丞相之位,受封魏公,加九锡……距离那帝位仅一步之遥,却也距离梦中那个“治世能臣”越来越远。
两个曹操在梦境中撕裂——一个是光明坦荡的能臣,一个是深沉狠辣的枭雄。
郭嘉的魂魄,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全都明白。正因为他明白,所以他生前绝不能言。那时他若开口劝进,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坐实曹操“挟私心、纵属下行悖逆之事”的罪名,只会让曹操的处境更为艰难。
但此刻,不同了。
他已是方外之魂,超越了所有朝堂规则、道德绑架与身后清名。这里,是可以说真话的地方。
“郭奉孝!”谢尘夺门而入,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郭嘉想要干什么。
“晚了。”郭嘉半作无奈、半作戏谑地一摊手,随即从袖中掏出一把扇子,护住手下的火焰,往旁边的蜡烛狠狠甩去。
“哗——”
除了他手下的那一支,所有蜡烛都灭了。
“不行!这样,你就回不来了!”谢尘连忙阻止。
“既然在这里又没有什么乐趣,不如再回人间一趟。那里即使迷茫,我也有依靠可寻。”
就在曹操被这个梦中的撕裂感压抑的几乎窒息之时,一切物体都模糊了,都被凝固住了——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他所熟悉的一袭红衣。
郭嘉的身影,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凝固在他面前。
郭嘉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她看着没有丝毫病弱的样子,只是深不见底的平静与了然。
“明公。”仅此两字,就让这喧嚣的梦境为之一静。所有声音都停下了。曹操不禁又想起了郭嘉生前时每次发言的情景。他感到了一股安全感,那个为他一语定乾坤的人,又回来了。
“奉孝!”他失声惊呼。
郭嘉无视周遭那些臣子,直视着曹操的眼睛,他声音清越,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习惯性的紧紧袍上的松紧绳,突然意识到梦里并不冷,便歪歪头,将袍子斜挎在手臂上:“你看清了吗?这治世之能臣的梦,他们让你做太久了。”
他们是谁?
是荀彧,是陈群,是每一个以汉室的名义束缚他的人。
“这个梦做的越久,你就会越以为……”
说到此刻,他的身形晃了晃,他牢牢扣住朝堂中的柱子,抬眸,朝曹操最后笑笑。
“那真的是你自己的,唯一的选择了……”
“无论是谁,他的话语,不能框定你的野心。”
话音落下,郭嘉的身影骤然消散。
“奉孝!”曹操失声了一般,喉中只断断续续的挤出这两个音节。
他猛然坐起。
他常坐的那匹老马,仿佛感受到了他的不安,嘶鸣一声。
他挑开帘子一看,
外面是一片沧海。
他突然悟了,他已经获得了让千古英雄人物为之折腰的沧海。
而他的野心,恰恰又不少于它。
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毕竟,他有着沧海为伴,有着日月同辉。
治世之能臣,永远不是他的道路。
汉室这朽木,需要他来点,最后一把火。
至于另栽一棵树……(曹操回首望望许都)那是后人干的事了。
郭嘉的魂魄依旧在空中游荡,一旁的谢尘依旧带着那副半遮脸的面具,眼中的锐利丝毫不逊于郭嘉刚才说的那番话:“你啊,真的是死了都不消停。你还是亲手为他,披上了那件龙袍。”
“不,他要的绝不是龙袍。”郭嘉俯下身,透过他半透明的衣摆,望向下方急急驻马的曹操。
那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他知道了,曹操那宽阔的能容下日月星汉的胸襟,也容下了后人对自己的褒贬,容下了世事的兴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