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儡·断线》寿松

11、［结局四·局外者］ 无

　　魏黄初七年，这是一个长长的故事所终结的终点。也是一棵参天树木，刚刚发芽的起点。
　　此时，洛阳秋意已深。
　　贾诩坐在他的府邸里，依旧深邃、安静，有一股与世无争的凉意。他太老了，几乎送走了这个时代所有的风云人物。
　　荀攸，荀彧，郭嘉……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那些并肩作战，却一直隔着一道浅沟的战友。
　　他接过那搪瓷碗，喝下一碗药。
　　过古稀之后，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药越来越苦，但在他嘴里，不过是味同嚼蜡。
　　听那些郎中说，以前那位郭祭酒喝的药，也是按照此种方子配的。
　　贾诩想了想。郭嘉喝的时候，从未皱过眉（也许皱过，却从未在他们面前显示），仅是打着趣，说上几句俏皮话，一眨眼便咽下去了。
　　这药，和这一段时代所发生的故事一般淡然无味，在他看来，不过是满天的繁星，从虚无中凝聚，又从空中悄然坠落。
　　不过就是一群能人志士，活了又死了，死了又活着。
　　他们的或亲人，或朋友，前赴后继的帮他们完成未完成的使命。
　　最终，又怎样呢？
　　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随后，又是另一拨人，唱着另一出戏。
　　近日身体舒适了不少，应该是回光返照了，他想。
　　这应该是他的最后一天了吧，具体要干些什么……他也不清楚。
　　他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有些惊讶的决定，揣起半包盘缠，出了门。
　　他在人流里走走停停，在一个说书的小摊旁停下。
　　上面打着招子，三个大字迎风飘展：
　　浮生阁。
　　早就听书童说过，这儿的故事多是根据些模糊的传言拼凑而成的，远的说过炎黄女娲，近的……说过曹操刘协。故事诡谲，也合大家的口味。
　　他从未听过，今日便来尝尝鲜。
　　他的耳边传来市井的喧嚣。这喧嚣的声音，他很久没听过了。
　　说书人那精神而富有煽动力的话语，混着零星掌声，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各位看官，今日，咱不说《山海经》中的神怪，也不说《楚辞》里的山鬼，就说说咱大魏宫廷里的风云人物！近几十载，那些谋士武臣，哪个不是神机妙算，哪个不是知天懂地！今儿个啊，咱挑几个神不神，鬼不鬼的，来说道说道！”
　　贾诩的眼中掠过了一丝他年少时的好奇，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不只是在听书。
　　“先说那鬼才，郭嘉郭奉孝！”说书人醒木一拍，声音猛地拔高，“传说他非人能及，原是一只赤狐炼化成精，为报武帝救命之恩幻为人形，常披一红袍，聪颖如仙，知天之命！官渡之战，他料定孙策必死，果然一语成谶；征吕布之时，他透露了十胜十败，言出法随；北征乌桓，他掐指一算，便料定千里以外的刘表不会来袭！更神的是，他临终遗计定辽东，不是靠着什么书信，而是焚香祷告，一缕精魂直飞邺城，托梦于武帝，方使大军一举平定！此等人物，岂是凡夫？分明是谪仙临凡，功成身退罢了！神不神？”
　　台下一片叫嚷声。贾诩扶额，似是嘲讽，也似是无奈：什么赤狐？什么谪仙？他啊，不过是一个天妒英才的谋臣。
　　他眼前仿佛又看到那个披着红衣、咳嗽着、眼神却亮得灼人的青年，在沙盘前手指轻点，谈笑间便将最残酷的抉择化为最有效的奇谋。仅仅风卷红袍之间，他的手指便在地图上落定，计也应着他清越的嗓音顷刻而生。
　　他做出决定，就像画家作画。画家早就在暗中定好了每一笔的走位，正如他，早就定好了江山的未来。
　　可惜，他没有算到自己的病骨支离，也没有算到乌桓风沙肆虐。
　　或许……他已经算到了呢？这个想法让贾许愣了愣。
　　或许，他已经知道自己一去不返了。他要陪着他所守护了小半生的主公，走完平定北方的，最艰难的一程。
　　那不是什么精怪，只是一个比所有人都清醒，也因而比所有人都更敢于行险的、燃烧生命的人。
　　他一直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小辈，却在一场听着看着都荒唐的说书中，真真切切的认识了他。
　　他云游天外之时，话语早转到了另外一个人头上。
　　“再说那谋主，荀攸荀公达，”醒木再次一响，将贾诩拽了回来，“此人更是了得！表面忠厚，内里却藏着一部活的《孙子兵法》，正因有孙武之魂相助，他才立了赫赫之功！下邳水淹，是他堪破地势；官渡之战，斩颜良诛文丑，是他布下天罗地网。只是他行事如深海潜流，不言不语，功劳却尽归武帝。传说，在平定河北之后，他的亲友曾问他有何妙计良策，才能使主公一举定河北……谁知他口风甚密，竟未透露一字！”
　　接着又是十二奇策失传云云，荒诞的故事使得贾诩闭上眼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荀攸。
　　他想起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哪里有什么孙武，不过是他那看似随和的沉默中所透露出的，绝对理性的、近乎冷酷的智慧。他的处世之道，便是比旁人更懂得如何在惊涛骇浪中保全自身，同时又能推动航向。
　　贾诩不由得想起了他的结局——这让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贾诩浑身一颤。
　　同样是随军远征。
　　同样是风沙肆虐。
　　甚至……
　　同样没有见到曹操最后一面。
　　于路途中殉了自己心中一生坚守的道的，从来不止是书中凄美的传说。
　　他想起了郭嘉两人的名。
　　一攸，一嘉。
　　这两个字本身多么美好，这两个人却落得嘉消攸殒。

　　说书人还在滔滔不绝。将程昱，李典，甚至他本身的故事，都染上了一层荒诞不经的志怪色彩。
　　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形容他们那代人经历的波澜壮阔，不足以解释他们为何能在这乱世中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
　　算了。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
　　在世人的嘴里，他们都成了传奇，成了神话，成了百姓难以触及的完人。
　　可，他们不过是百姓当中略微起眼的一员。
　　谁会记得郭嘉咳出的鲜血？
　　谁会记得荀攸夜中独坐的迷茫？
　　又有谁会记得曹操那无人能解的叹息？
　　没有人会记得真正的他们，他们死了，也就真正的死了。
　　意识开始模糊，景物渐渐淡去。贾诩撑着站起身，往府中走去。
　　他坐在床沿，一直蒙着雾气的眼睛逐渐变得明亮。他看见了那些许久未见的人。
　　他看见郭嘉穿着一袭红袍走在前面，回头招呼曹操：“文和来了，你这个当主公的不迎一下？”
　　他看见荀攸走在郭嘉身后，步伐依旧沉稳，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灯焰微弱，却被他护得极好，眉头微蹙，一如生前那般操着心。他略微抬眸：“文和啊……的确许久不见。欢迎。”
　　“来了来了！”他看见了曹操，年轻的曹操。不是丞相，不是魏王，不是武帝，只是那个刚起兵、眼神里还有着炽热理想的曹孟德。他接过荀攸手中那盏小灯，划亮火折子，往上一点，青色的光芒尤为晃眼，刺得荀攸躲了躲，手一抖，差点把它掉到地上。曹操追着早已跑走的郭嘉，两人的笑声连成一片……
　　三个人，吵吵嚷嚷，身影渐渐远去，融入了那片迷蒙的雾气深处，仿佛只是结伴去赴一场遥远的酒宴。
　　他还看到了更远。
　　那里，有子路，有颜回。
　　那里，有伯牙子期，有韩信张良。
　　这不仅是文臣武将的聚会，更是所有在历史中坚持过“道”的灵魂的归宿
　　那里，才是他所向往的世界。没有权谋，没有猜忌，没有沉重的天命与抱负。只有属于他们最初的、纯粹的同路之情。
　　贾诩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所以，我要向这个世界说什么？”
　　“你好？”
　　“再见？”
　　“还是……认识一下？”

　　『结语：
　　乱世如洪炉，
　　英雄豪杰皆为薪柴。
　　燃尽了自己，
　　照亮了史书，
　　最终，
　　也不过成了后人嘴里，
　　一段或真或假、
　　或悲或喜的评话。
　　而这，
　　便是所有局中人，
　　逃不脱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