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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结局五·遗忘者] 无 ...

  •   “郭奉孝,你屡逆天命,其罪当诛。”谢尘的声音在地府中回荡,依旧那么冰冷无情。郭嘉被铁索缚着,吊在半空,眼神也依旧那么桀骜不驯,似是平静,似是讥诮,没有丝亳悔改的迹象,仿佛早已料道了自己的结局。
      “但,”谢尘话锋一转,指尖在他的面具上轻轻摩擦,血红色随着他力度的增加逐渐变深,衬得他那苍白的脸再凌厉几分,“你魂魄特殊,普通刑法难以惩之,也于你无益。不如……你携此记忆,入千世轮回,与他们两人相遇。切记,不可说出你们三人的身世,否则,堕入十八层地狱,永无出头之日。”
      他凝视着郭嘉:“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次次走向命定的悲剧,一次次在你面前……不得善终。”
      [第一世·陌路相逢]
      郭嘉是学院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书童,曹操是宏才大略、却难掩猜疑的优等生,而荀攸,是那个沉默寡言、却永远清醒的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的寒门子弟。
      他看着两人携手踏上那条不可能踏回来的反抗之路,亲眼看着曹操众叛亲离,看着荀攸因为过于清醒而被排挤,他想提醒,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头处一片火烧火燎,那是对他触犯禁忌的惩罚。
      最后,曹操酒后失足落水,荀攸郁郁而终。郭嘉跪在他们单薄的坟前,抬头望天,泪水涟涟。
      他终于懂了,什么叫“相见不相识,相逢是路人”。
      [第二世·军中无道]
      他成了他们麾下一名十分普通的士卒。这一世,曹操依旧是那个雄姿英发的一方诸侯,荀攸也依旧是他不可或缺的谋主。
      这一世,他凭着以前的谋略史书,多次于细微处扭转局面。或许凭着一根箭,或许凭着一声对战友的指挥。
      他觉得,这一世可以平平淡淡的过去,起码,他们不会死在他前面。
      荀攸仿佛记得些什么,几次想重用他,却被一个幕僚因“身份低微,所言不足信”屡屡拒绝。他无奈地朝郭嘉低头一拜,郭嘉只是笑笑,朝他回礼。
      荀攸走后,他的泪水却不争气地涨满,顺着眼眶流出,滑到脸上,冰冰的,刺刺的。
      那一战,他不知部署,只是随着荀攸,护送一批粮草。
      在他几次三番的或追问、或套话下,荀攸终于为他道出他定出的计策。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当他转过一道险关时,才恍然醒悟。但,已经晚了。
      风吹草低,他看见了一排黑影。
      原来,一位幕僚早已叛我投敌,提供的敌方情报半真半假,误导性极强,多人已知此事,可幕僚权力滔天,普天之下,竟无人敢言。
      他猛地一住,眼睛睁大。
      他想起了驿站前的一幕——那位幕僚举起一杯酒,朝荀攸一敬:“陈某,待军师得胜归来。”
      他完全僵在了原地。那位不可一世的郭嘉郭奉孝,在现在显得如此绝望。
      “扑通。”
      背后很静,只有荀攸倒地的声音。
      随后,就是一片喊杀声。
      郭嘉的目光死死锁在荀攸的脸上。现在,那张脸,面无血色。
      衣袂掀起的尘土,落在他的脸上,恍惚间,郭嘉又看见了建安十二年的雪。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正缓缓失去光泽。
      临死前,他仿佛知道了什么,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命运重演般的恐慌。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谋略、急智,都化为一片灰烬。
      他似乎必定需要做些什么。像以前一样。但他只是那么站着,像棵枯死的树。他的脸色变换不定,有惊恐,有绝望,有愤怒……此刻,他成了最普通的战士,仿佛只是一个受了惊的小卒。
      他明确地知道,不止荀攸,不止这一支军队,曹操完了,全军都完了。
      这一次,他多么想让自己万无一失的预判出错。可是,并没有。
      山坡上,那位幕僚缓缓站出。
      随即,扔下一顶带着血的头盔。
      曹操的。
      此刻,他不是多年军旅的郭祭酒,不是出谋划策的郭奉孝,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卒。
      原来,明知一切却无法改变,是这样的滋味。
      当夜,他独自一人潜回了那座山峰。
      他沉默的跪下来,将荀攸一直保持原样的身体扶正。
      月光如墨倾洒,照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他刨了一个小坑,亲手为他唯一能找得着尸骨的,而且还不记得他的故人,挖了一个坟。
      没有墓碑,无法刻铭。
      最后,他持起武器,毅然决然的走向了敌军大营。

      第二天,军营里都在传,有一位无名小卒,冲入敌军阵营里,取了上将首级。
      他没有名字,没有事迹,没有结局。
      更没人知道,他曾是那个千古留名的郭奉孝。
      [第三世·酒幌茶凉]
      这一世,郭嘉成为了一个路边酒摊的店家。
      他当主人,当小二,浇水,酿酒,卖酒,涤器,入盏……琐碎不堪。小店里就他一个人,倒也乐得忙碌。
      ……还有,这次不幸运,他是个哑巴。
      他却欣喜,以为自己终于学会了做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直到那天黄昏。
      马蹄声自远及近,为首那人勒缰下马,玄色大氅翻卷间,露出一张被风霜刻蚀却难掩锐利的容颜,眼角已有几缕纹路,眼神却带着多世以前的凌厉。
      紧随其后的青衫文士翻身下马时,下意识地护住了袖中险些掉落的舆图。
      曹操。
      荀攸。
      “店家,两盏温酒。”曹操吩咐。荀攸抬手,插嘴:“再备些干粮。”
      郭嘉提着壶的手一颤,热水喷洒出来。
      “别烫着了。”荀攸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用他惯用的眼神,在平静无波的表情中,把他剖析一番。
      不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可是郭嘉。
      这个蹉跎了千百年的人,可太了解荀攸了。
      他只是站在一旁,递上酒杯,默默的听着两人谈论些什么。
      “北面那些贼寇,实在太过猖狂。”曹操皱眉,微微抿了一口酒。
      “若主公前去讨伐,须注意一事。”荀攸缓声开口,仿佛在思考什么,沉吟几秒后才继续,“峡谷蜿蜒,恐有伏兵。”
      “用何种办法可以探查?”
      “恕臣不知。”荀攸无奈的摊摊手,眼神定在地图上,“攸……从小生于平原。”
      两人推杯换盏,定下一计。
      郭嘉咬着下唇,心中暗叫不好。
      地势蜿蜒多岐,斥侯根本无法探讨到伏兵所在。他知道,附近有一座小山,与山上要地直接相连,若剩下滚石檑木,伏兵无处遁形。
      可他说不出话来。
      两人谈论完毕时,酒凉了。
      他们骑马离开,尘土在空气中飞扬。
      郭嘉倚着门框,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很久很久。
      一切的喧嚣都化作无尽的寂寞,随风远去,又留在风中。

      深秋的雨总是连绵不绝,这一次,下了半个多月。
      这日清晨,郭嘉正扫着岩上的秋叶,一阵零碎的谈笑声传来:
      “黑风峡那仗真是惨烈……”“是啊,听说主力部队前去捕获伏兵,困在山里,主将寡不敌众,被乱刀砍死,尸骨都没找到。”
      “啪嗒”一声,扫帚倒在积水里,映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他靠在墙上,望着空荡荡的道路。
      原来,几日之前还鲜活的故人,现在就变成了一缕孤魄。
      原来,怎样的英雄豪杰,都难逃茶余饭后的谈话。
      暮色吞没了孤独的夕阳,酒肆前,破天荒的点起了两盏灯笼。
      他往地上倾了半碗酒,琥珀色的液体渗进泥土,像某种无言的祭奠。而后,将剩下半碗一饮而尽。
      [第四世·枕边月圆]
      地府深处,谢尘面前的命轮已布满裂痕。郭嘉的魂魄淡得如同晨曦将散的薄雾,却依旧挺直如松。
      “三世轮回,你看他们死于非命三次,还要再来?”谢尘听了他的诉求,只觉得可笑,“你为了什么?无论如何,他们两人都认不出你的。郭奉孝,你饱受轮回之苦,到底想干什么?看着自己,看着他们魂飞魄散吗?”
      “最后一步了。我要送他们……一个没有我的太平盛世。”
      郭嘉看着河水中他的倒影,做出回答。

      他们生于江南水乡,是书院里最出色的几位学子。
      曹操入学年龄最早,锋芒毕露;荀攸不言不语,只是坐在最后一排,温习兵书;而他,是今日刚刚转来的新生。
      他寻了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红袍在阳光的照耀下尤为耀眼。
      他总感觉背后有人在看自己,回头却对上了曹操那双极为熟悉的眼睛。
      “我看你……好似一位故人。”
      “傻了吧?”荀攸探过头来,歪歪头,浅笑一声,“你两个今日才刚见呢。”
      他刚想回应,却咳嗽起来。几人忙碌的身影在阳光下拉长,郭嘉的影子显的分外单薄。
      他渐渐融入了书院的生活,与这一世的两人也渐渐熟悉。
      大家都叫他们“书院三杰”,却不知,他们早已相识。
      他一直对这一世充满希望。只不过,他在独处时会盯着夕阳,喃喃着抱怨:
      “我还要再认识你们几次啊……”
      无数个平静的午后一一过去,时光将这几个稚嫩的孩童洗礼成了青少年。
      中原地带发生战乱,江南成了四战之地。
      他们一同读书,一同论策,在沙盘上推演天下。
      郭嘉总能从绝境中找到破敌之策,荀攸则将那看似天马行空的幻想填补为可行之计。
      最后,曹操领兵破敌,看几时太平,便又奔波于下一个旅程。
      三人的默契,仿佛与天俱来。
      这一世的曹操,野心之下藏着抱负;这一世的荀攸,谨慎之中更有担当。他们是如此完美,完美到足以开创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而这,正是他最大的恐惧。
      他记得谢尘的警告,记得他们必定为他而死的命运。唯一的破局之法,是彻底斩断他们三人之间的联系。
      叛军围城的消息传来时,他望着散落的桃花出神。
      城内人心惶惶,三人所在的县府接到密令:护送象征正统的“书院金印”前往州府,方可调兵解围。
      此刻刚刚凌晨,夕阳被烽火所惧,伏在山上边,不敢出来。
      三人策马冲出烽火。身后是追兵震天的喊杀,前方是唯一的生路——渡口那条孤零零的官船。
      船,只够载两人。
      他在两人身后勒住马,在他们上船后斩断船缆。
      箭矢已如飞蝗般袭来。
      千世的记忆在刹那间翻涌——官渡帐中的灯火,柳城诀别的飞雪……最终定格在此世春日,他们三人同在桃树下击掌为誓的光景。
      好了,足够了。
      他微微一笑,素来单薄的身影在风中如松般挺立:“走吧……明公,公达,帮我看看,那太平江山!”
      缆绳应声而断的刹那,他迎着箭雨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乱世。魂魄开始化作流萤飞散,他却对着虚空朗声长笑,声音穿透生死:
      “谢尘,你看到了吗?嘉,做到了。”
      “我郭奉孝,以魂飞魄散为祭,斩断与他们的宿世纠缠!换他们此世相知相助,换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此刻,载着二人的官船顺流而下。
      夕阳,冉冉升起。
      曹操与荀攸怔怔地望着岸上那抹在金光中彻底消散的红色,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泪流满面,却不知为何而流。
      “我说过了,他……像一位故人。”

      数年后,两人的魂魄渡过忘川,记忆霎那间复苏。
      他们甚至无需眼神交汇,问出了那个问题:“奉孝呢?”
      最终,他们在三生石畔,找到了那个身影。
      郭嘉的魂魄安静地坐在那里,比忘川上最薄的雾气还要淡薄、透明。千世的磨损与最终的牺牲,如同无尽的流水,将他所有的记忆——他的名字,他的执念,他的一切——都冲刷成了纯粹的空无。
      “奉孝!”曹操疾步上前,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他回头,与他对视,双曾经洞悉一切世事的眼睛中,带着清澈与茫然:
      “两位……是在叫我吗?”他低头思考片刻,抬起头,歉意的笑笑,“对不起……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在这时,谢尘现身。他凝视着郭嘉那几乎要与幽冥气息融为一体的魂魄,眼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记忆是灵魂的载体。当他为你们魂飞魄散时,那承载了太多痛苦的载体,便也随之……磨损殆尽了。”
      “现在的他,是一张真正的白纸。”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那又有何不可?”曹操扯下那块魏王的印玺,丢入滚滚的洪流之中。
      荀攸坐在石头旁边,折下一支与许都极为相似的梅花:“我们可以,从头来过。”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蕴含着跨越生死的力量。
      “说得好!”曹操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壶酒,熟练地斟满三杯。他端起酒杯,笑声中带着泪,却无比畅快:“这次换我们来讲!讲一个……关于三个疯子的,很长很长的故事。”
      棋局已终。
      而那三个坐在忘川边的身影,正开始书写一段新的传说——没有天命枷锁,没有守望牺牲。
      只有跨越了永恒的距离后,一场最为珍贵的——
      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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