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儡·断线》寿松

8、［结局一·执子者］ 无

　　（平常结局）
　　鬼使神差地，曹操接回了郭嘉的儿子。
　　看着这张十分熟悉又分外年轻的脸，曹操竟忍不住有些心酸。
　　他晃了晃神，差点将那人看做郭嘉，又醒悟过来：他太年轻了，郭嘉不可能如此年轻。
　　确实，随着他连年征战，几乎一日未曾停歇的郭嘉，又会显得多年轻呢。只是他身上的那种活力让大家忘却，他也是年近不惑的人了。
　　郭奕并没有过分的惊讶于司空府的简单陈设，也并没有对突然变好的待遇受宠若惊，只是偏过头问一旁的曹操：
　　“父亲呢？他说好的，十余年后，他就来找我，带我回家啊。”
　　他并没有等到回答。身旁那个许久未语的白色影子转过身去，沉默良久，只是回答：“他啊，出去了。……他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让你长大以后，去找他。”

　　书房内，端坐着荀攸。
　　他独自坐在房内，吹着夜风，也听着外面鸣蝉的最后一曲。这春秋冷夜，以后，也只能他一人度过了。
　　他拿出棋局，一边回忆，一边摆出残棋。他模糊记得郭嘉对他的“嘲弄”：“公达啊公达，你何时独破这一局，何时才能真正明白江山之兵法，妙在何处。……但，你若是如此，怕是得九世轮回以后啰……”
　　他当时并没在意，只是按着古籍上所教的阵法，又下了一子。
　　“公达，还是省省你那个背书的劲儿吧……”
　　此刻，荀攸皱眉，拈子，又猛地回过神，将棋盘一转。
　　他从郭嘉的角度，看到了两人的阵法。
　　这是一种如何诡妙的棋法！
　　他眼中步步入要地的棋子，反而只是一种无力招架。
　　他试着用郭嘉的角度去审视这盘棋子时，一股寒意刺的他醒了过来。
　　他凝视着郭嘉看似散乱的棋子，他所下的棋，几处是无关紧要的边角，几处是自陷死地的孤子，还有几处，甚至远远偏离主战场。
　　他完全否定了之前的想法。这绝不是散乱。
　　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白子，在更高的层面上，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它们放弃了局部的争夺，却隐隐控制着整个棋局的“势”。
　　他的黑子虽占据实地，却像被无形锁链捆缚的巨兽，处处受制，所有的锋芒都被引向泥潭，所有的精妙计算都仿佛打在了空处。
　　他将棋法的阵书又背了一遍，这根本不是棋谱上的任何一种定式！这是一种……跳出了棋盘规则，直接在“势”的层面进行的碾压。
　　此刻，他终于听懂了郭嘉对他说的那句话。
　　“公达啊，你何时独破这一局，何时才能真正明白江山之兵法，妙在何处。”
　　他昔日的话语在荀攸心底炸响，他撑着前额，死死盯向那面歪斜的棋盘。荀攸此刻才明白，郭嘉那略带笑意的话，远远不只是嘲弄，而是一种超越层次的、孤独的展示。
　　“但，你若是如此，怕是得九世轮回以后啰……”
　　原来，郭嘉说的“如此”，是指自已这种恪守成规、困于“术”而不知“道”的思维定式！
　　荀攸站起身，急促得带倒了一旁的椅子。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一生笃信的计算、推演、万全之策，在这天马行空、直指本质的“势”面前，显得如此笨重和可笑。
　　他想起水淹下邳，想起十胜十败，想起北征乌桓……郭嘉的每一次谋划，何尝不像是这棋局？从不纠缠细枝末节，甚至不纠结自身安危，而是直接撬动，整个大局的支点。
　　他苦笑了一瞬。
　　他一直以为，无论是棋或兵，靠的都是查漏补缺、将奇策落实的“正”，此刻才惊觉，在郭嘉的棋局里，他引以为傲的“正”，或许从一开始，就被纳入了那更宏大的“奇”之中。
　　郭嘉不是在对弈。
　　他一直在以身入局。
　　荀攸此刻才在这盘残局中，在真正意义上，窥见了那位故人灵魂深处那不羁、狂傲，近乎恐怖的智慧。
　　他推翻棋盘：
　　“何时，才能看你把这局棋下完啊……”

　　而与此同时的地府中。
　　“不错啊，”郭嘉翘着二郎腿，目光从镜中收回，“比我要料到的，早了八世轮回呢。”
　　在地府果然舒服，人间的纷扰，病痛的纠缠……一无所有了。
　　“值得吗？”谢尘在他身边坐下，第一次，嘴角收去了全部的戏谑，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郭嘉没有回头，唇角却扬起一个熟悉的弧度，清亮依旧，却少了那份病弱的疲惫：“我让他看到了河北平定，乌桓覆灭。我让十万将士免于陷入未来的持久战火……你说值不值得？”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谢尘，眼中是洞彻一切的明澈，“谢尘，若重来一次，我依然会点燃自己，照亮那条最近、最险，却最能毕其功于一役的路。”
　　“此我心安处，即是圆满。”
　　谢尘沉默良久。他意识到，自己那试图用棋局胜败来衡量的世间对错，在郭嘉的这种境界中，显得如此苍白。
　　他明白了。这世间最烈的火，从来都不是为了温暖自己而燃烧，也从不因旁观者的评判而动摇其价值。
　　终于，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郭嘉的背影，行了一礼。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波动自轮回深处传来。谢尘神色微动，掐指一算，被面具遮住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转头就看向郭嘉，语气复杂：
　　“我竟然小看你了……”
　　郭嘉闻言，终于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超出掌控的、纯粹的愕然。
　　“为何？”别人从未听过的音节，在他口中清晰的说出。
　　“你那封血书，不仅仅是遗言，更像是一道……箴言。它在悄然修正一些既定的轨迹。你虽身死，你的意志，却仍在人间行棋。”
　　谢尘转身，拂袖离去。

　　“看来啊，这棋，还远离到终局啊……”
　　郭嘉望望那棵梅树，轻声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更有一丝属于谋士的、永不磨灭的锐利。
　　他取出一壶温酒，以自身为圆心，扫了半圈：
　　“公达，明公……接下来的路，看你们的了。”
　　『结语：
　　雪落无声，悄声覆盖了北疆的新坟。
　　案头烛火摇曳，映照着案前的遗书。
　　忘川水涨，承载着不灭的英魂。
　　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属于他们的传奇，
　　才刚刚写下序章。
　　而命运的棋枰之上，
　　执子者，从来都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