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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易州星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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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朝廷自是换了一个新祭酒,可与曹司空交谈甚密的那位祭酒,永远留在了柳城,守着他用生命换来的边疆。没有人知道曹司空想了什么,因为自从这位郭祭酒走后,最真实的曹操,也跟着走了。」
请让我们将时间追溯于建安十二年的冬日。
郭嘉躺在易州的一间屋里,生命正从他苍白的皮肤下飞速流逝,唯有那身被悉心叠放好的红袍,依旧像一团不肯冷却的余烬,在昏暗的营帐里固执地燃烧。
他早已看不清窗外的风景,只是听着一阵阵的风声,感受着秋叶的坠落。
“这是第二批叶子了吧,”他闭着眼想。是的,第一批红叶早已落尽,在泥土中等待着春来时新的花发。
"可惜啊……我看不见那一树繁花了。”
真好,他至少不是死在许都那间弥漫着药味、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咳嗽的屋子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已的生命缓缓流逝。
这一生他算透了多少人,多少事。袁尚,袁谭,袁绍,刘备……包括自己,和自己的死。
他可以为曹操以身作赌,只是因为,他的身后,早已空无一物。
他,一个平民百姓,不代表家族,更不代表王侯将相。
他珍视这份孑然,只为将一切,押在所忠之人身上。
本可以无所留恋,他却还不甘心。
在走之前,他还想再见一个故人一面。
窗外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紧了紧衣服,半撑起身,推开那扇直对着床的小门。
曹操疾步走进。
帐内,药香与血腥气交织,炭火将尽。
郭嘉靠在榻上,呼吸轻得如同那盏明明灭灭的灯,那双桃花眼此刻异常清明,倒映着跳动的烛光。
曹操俯身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奉孝,柳城已下……你做到了。”
他欲半撑起身,却终是力气不够,躺在榻上:“若嘉……死于柳城,秘不发丧。待袁尚、蹋顿的人头送至,再告之天下不迟。”
“不会的,”曹操拨动着火盆里的炭火,一阵劲风吹来,却将那最后的火光吹灭。曹操看着眼前这个仅存最后一口气的,曾经给予过他无限光明的人,什么话都堵在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孤还要陪你下荆州,夺襄阳,灭刘表……”
“刘表……不足虑。”郭嘉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喘息,“但刘备……是潜龙。若不能……为我所用……”
“……便杀之。”这句话,曹操听了无数遍,却还是忍不住再跟着重复。
郭嘉突然笑了起来:“明公,嘉能陪你的路……已经走尽了,以后,您身边的人或许聪慧,或许沉稳,……但,人心叵测,您不知谁为利益而活,所以…不可信,则不可留。”
“乱世,总会……让人学会残酷,学会别离。一柄利剑,终归要折于血污。……但这如果是为了斩除拦路之难,倒也无悔。嘉宁愿一死,也不想变得世俗。质本洁来还洁去,如此……便不负此生了……”
曹操急忙扶住他单薄的肩膀:“这些孤都明白,你歇……”
“来不及了……”郭嘉摇头,“嘉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待明公……饮马长江……”他气息微弱如游丝,眼神却锐利如初,还含了几分温柔,“替嘉……看看江南的桃花……与许都的……有何不同……”
曹操紧紧攥住他愈发冰冷的手,眼泪,在这一刻,终于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
他说的是许都啊!
为何不说阳翟,为何不说他的故乡啊!
郭嘉已经十一年未回过阳翟了。无论是春节,抑或是清明,他一直陪在曹操身边,在危险、战争的咫尺之旁。
一次次地,他活了下来,与死亡擦肩而过。那个名为郭奕的孩童,也从未得过团圆。他守着阳翟,盼着村外能传来父亲的声音;郭嘉守着许都与战事,念着家中他的那一间空房。
故乡早已沧海桑田,他或许也早已认不出来了。
曹操紧握着的那只手无力地抬起,冰凉的手背滑过他的泪痕,他的耳边传来细微的笑:
“别哭了,司空……说不定,陈长文说得没错,嘉真是只狐狸呢。”
“我还会回来……再惑一次主的。”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远方传来的、唯有他能听见的凯旋之音。一丝极淡、极满足的笑意,如同春风最后拂过水面,在他干裂的唇角悄然漾开。
他对着那片无形的、他已为之燃尽的江山,对着他曾爱过、恨过、骂过、赞过的人世间,发出了此生最后的呓语,轻得如同叹息:
“看……我说到……做到了……”
那抹刺眼的红色,也终于静静地,不再有任何涟漪。
他很平静,仿佛只是睡了一个舒适的觉。
“奉孝!”
“奉孝……”
窗外,碎琼乱玉。这个冬天分外的暖,此次竟是这个冬日的第一场雪。
郭嘉也没能撑过这个暖冬。
雪无声地落下,将小屋的痕迹擦除,如此缓慢,像是在掩埋世间寥寥无几的醒者。
天地无情,却仍记住了他的功德。
逆天改命,胜天半子。
“孤得了北方,失了奉孝,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孤不要北方了,奉孝,你回来吧……”
曹操靠在床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房内,传来他的梦呓声:
“如果这真是一个梦,那就让我醒来吧……”
屋内的环境很冷,仿佛让他有了重回故地的感受。
曹操清楚的记得,那一年,是建安三年,十月左右。
那一年,他征张绣回师,本是深秋时的天气,却出了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队伍被困在襄城以北五十里的荒原,粮草将尽,天寒地冻。就在这个时候,许都传来密报,袁绍的军队在我军周围游荡,有大举进攻的迹象。
整个军队必须半个月内赶回去。
曹操召集将领谈了很久,计策制定出来又被推翻,争论从午后持续到深夜。荀彧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襄城到许都的路线缓缓移动:“正常行军需十日。弃辎重轻装疾行……也要八日。”
“八日不够。”程昱摇头,“而且风险太大。若途中再遇风雪——”
天渐渐的亮了。他们没有时间迟疑,也更没有时间去反复尝试。
曹操始终没有说话。他听着,看着,计算着每一种方案的成功率——都不足三成。他听见曹洪在外面对夏侯惇低声抱怨:
“要是奉孝在就好了……那小子鬼主意多。”
众人都走了,郭嘉突然入了帐,声音沙哑,却带着得意:“我有办法。”“什么?”曹操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却感到一丝不对劲。曹操一怔。这才想起,郭嘉病了。
他的高烧,已经三日。军医说,是劳累过度加上风寒入体,需静养。
可他却下了床。原因很简单:军事要紧,他静不下来。
平常大小事都和曹操唠叨得一清二楚的郭嘉却故弄玄虚了起来:“稍安勿躁嘛,明日……不,今日就知道了。”
曹操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或者说郭嘉这个不可告人的计策,绝对没有故弄玄虚这么简单。他尾随着郭嘉走到那个小帐篷旁,看着他解下马套,牵起那匹白马的马绳。
那匹马仿佛知道了什么似的,嘶鸣一声,还没叫完,就被主人手里那股草料塞住了嘴。
“你要骑马?”曹操皱眉,忍不住叫住了他,“你的身子——”
“不骑。”郭嘉丝亳没有惊讶于他的出现,摇摇头,把缰绳挽在手里,“它走,我也走。”
曹操想了很久,也没有明白郭嘉的意思。
清晨,队伍又上路了。
一辆马车,渐渐停下了。
车帘掀开的瞬间,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郭嘉打了个寒颤,却咬紧牙关,扶着车门缓缓下车。
曹操忍住睡眠不足带来的头痛,坐在马背上,听着队伍中的抱怨声与靴子踩入雪地发出的沙沙声。
数千士兵慢悠悠地走着,像一个个雪堆。偶有士兵抬起头,眼神麻木,看到郭嘉时甚至没有反应。他们已经习惯了绝望。
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祭酒!”“祭酒怎么来了?”
曹操猛的直起身子,郭嘉?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眯起眼睛,向前一看——真的是他。他没有披大氅,只穿着单薄的裘衣,咬着牙,牵着他的马,走到了队伍最前方。
那个发着高烧的年轻人,在所有人绝望时,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雪没过小腿,他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却一步都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向曹操看一眼,只是留下了一串渐行渐远的脚印。
曹操心头一震。他了解了郭嘉从昨夜到现在所有的言行举止。
这个主意都不算鬼主意了。
算是能把他自己作成鬼的主意。
他知道自己会阻拦他这一疯狂的想法,所以他对自己只是保证,并没有将此计策告诉自己。
他更了解那些战士的心思。能跟着曹操的军队,绝对不是什么懒散的人。他们只是厌倦了反复无尽的旅途,死于战争中的兄弟,以及一直盼望,却从未得到的太平天下。
他太确定了,只要有一个人带头,这些战士们便会坚定的跟在那个人身后,完成军令。
他最确定的是,那个带头的人没有别的人选,只能是自己。或者说,他只愿让自己来带这个头。
郭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脚时带起大团的雪沫。白马跟在他身后,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迅速消散。
他的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却始终没有停。
曹洪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身,冲自己的亲兵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收拾东西!跟上!”
那个总是坐在车里、脸色苍白的军师祭酒,此刻正走在最前面,裘衣上落满了雪。
没有军令,没有号角。但整个营地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瞬间活了。
士兵们沉默地收拾行装,牵起战马,套好车辕。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呼啸,和渐渐汇聚起来的、沉闷的脚步声。
他看着郭嘉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看着成千上万的士兵自发地跟上去,看着这只近邻崩溃的队伍重新变得沉默而坚定,也看着郭嘉的身影逐渐踉跄。
他哽咽了,又随即擦掉眼泪。
他翻身下马,快走两步,跟上这支队伍。
有人走到他身边:“主公,这……太险了。祭酒的身子撑不住,万一——”
“没有万一。”曹操听到自己这样回答,“看到他了吗?跟上。”
曹操站在营地前,看着这一切。
士兵们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走着。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他们看着前方那个摇摇欲坠的红色身影,就像看着一团在风雪中不肯熄灭的火。
第六天黄昏,许都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郭嘉停下脚步,看着那座在暮色中巍峨的城池,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躺倒在雪地里。
他太累了。
军医对他诊治了整整一日。
“寒气侵入筋骨,深入骨髓。”老军医摇头,“几乎算是伤了腿的根本。
“没有奇迹的话,这两条腿就算废了。”
他说的没错。除了恢复行走能力,他的这两条腿,再也沾不得雨雪。
但是,水淹下邳的时候,他去了。站在泗水旁的河堤上,顶着连绵的细雨,检查军队的成果。
几乎所有人都劝过他,可他总是轻飘飘的回答:“没事,废不了。废了嘛……也能装装孙膑啊。”
三天以后,这个无论如何都闲不住的祭酒,再一次从病房越狱,跟着曹操,大大方方的来到了城门。
他们从门里走了出去,走向了门外的世界。
一路上,郭嘉和只小鸟一样,无拘无束的到处乱飞,曹操有时找都找不到他。
“原来许都是这样的啊。”郭嘉一边咬着刚买来的糖葫芦,一边说。“还能是什么样的?”他饶有兴趣的问。“政治中心,战略要地,还有……”他想了一会儿,“没有了。”
断断续续的住了三年的地方,他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或许许都和颍川,对郭嘉来说是一样的。这两个地方有着他万分熟悉的名字,他却从来不知道那两个地方的真实模样。
他的人生中或许就只有两个地方。
奔波的地方,和长眠的地方。
曹操痴痴的想了一阵,回过神来,又快速上马,去追已经跑得很远的郭嘉。
雪依旧在下,莹白的雪盖满了郭嘉乌黑的头发。曹操想帮他伸手抚去,却让他拦下了。
“不用啦,就当……提前看看我白头的样子嘛。”
那是曹操第一次看到他白头的样子。
也是最后一次了。
于是他也坐在河边,陪着郭嘉,看着无边无际的雪,看着雪下的河岸。
他们坐了很久,久到夕阳下山。
谁见许都城头者,共淋初雪共白头。
过了十余年,在他们的征途上,又是一场大雪。
曹操的队伍安全的回来了,那个故人,却长眠于雪里。
人世如棋,每一颗棋子都有自己应有的位置。落棋,便无悔。
地府之中,万籁俱寂。
谢尘面前的棋盘上,那颗白子的光芒,终于永远黯淡了下去。它静静地在那里,不再燃烧,却仿佛照亮了整个棋盘。
那只木偶完全断了线,伏在桌上。令谢尘惊讶的是,它的脸上没有悲伤、悔恨,只是大事未成的不甘与了然面对的从容。
谢尘沉默良久,终是拂乱棋局,掷子于盘,发出一声不知对何人的诘问:
“以身为烛,逆天改命……郭奉孝,你这到底算赢了,还是输了?”
无人应答。
唯有梦烛的火焰,在他身后,兀自摇曳着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踱步走到门边。
他要见见这位故人。
阳间,又是一年的迎新时节。曹操的队伍踏上回许都的路。
曹操再次回头望望那一片花海。
这里面,葬着一位故人。
没有举国哀悼,也没有满城白绦。
只有一块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军祭酒郭嘉”。
一片莹白在雪中呈现,它比雪更白,也比雪更暖。
他驻马停在路边,示意军队绕过自己。
他总觉得,此刻应有一人拉上他的疆绳,往前急驰,引得马一声嘶呜。
可身后一片空荡。
于是,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一抔薄土。
“再见了,奉孝。”
许都城墙边的傍晚时分,总会准时出现一个穿着浅青色衣袍的身影。
不用说,定是荀彧。
他日日盼着军队们的归来,自己也搞不懂,究竟是期盼他们凯旋,还是想让他们得败而回。
直到他看见那支队伍。
曹操远远望见他,便策马来到他身前。
“文若……”他话还未说完,荀彧心便紧了起来——仅凭刚才他说出的两字,荀彧就心知肚明,这是一种激动,又带着一丝痛苦的语气,“军队大胜。”
“奉孝……在柳城病逝了。”曹操没有想好如何诉说,张了张嘴,斟酌了几次才开口。
“……什么?”城门之后,疾步走出另一个身影,荀攸抢过话来,眼神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不可能!他……说好了的……”
曹操定睛一看,他手上竟握着一只沾着寒露的梅花。
他完全顾不得自己的失态,将那支梅花往地上一甩,抬起在寒风中微微发颤的袖子,捂住自己的面庞,小跑着回了府。
今晚深夜,刚刚敲起子时的更鼓,战报依旧如往常般分秒不差的送到了军师荀攸的府上。
荀攸搁下笔,将刚整理好的军务册籍轻轻推至案几一侧。烛火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莫名有些发闷的胸口。
他依旧未缓过神。
“荀军师,”书佐在门外低声道,“……有军报至。”
荀攸抬眼,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进。”
书佐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戚与惶然,他手中捧着的不是寻常的竹简,而是一封带着风尘印记的密函。
司空手谕。
荀攸伸出去接信的手,在空中有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随即稳稳地接过了那封密函。他展开,目光平静地扫过曹操那熟悉的、此刻却略显凌乱潦草的字迹。信上详述了郭嘉病逝前后的情形,言辞痛切,充满了“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的悲鸣。
他并没有仔细看,抬头平视书佐。
“大致内容,司空已向攸说过,不必劳累你再送了。”他开口时,甚至有种他自已都查觉不出的冷淡,“夜已深,书佐先回吧,下次攸若无事,亲自去取手谕。”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愕,也无悲戚,只是将那封信缓缓折好,置于案上。整个过程,静默得令人窒息。
他对书佐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你去回复司空,攸已知晓,请司空节哀,保重身体。北疆初定,诸事繁杂,攸会在许都处理好相应事宜。”
书佐似乎有些意外于这过于冷静的反应,愣了片刻,才躬身退下:“是。”
他苦笑了一瞬,表情在他脸上飞速消逝。
门被重新关上,书房里只剩下荀攸一人,以及那盏跳动不休的烛火。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落在前方虚空中的一点,许久未曾移动。案上那封密函,像一块灼热的炭,静静地燃烧着周围的空气。
比起城门旁的失态,他现在的做法反而更像那个人们眼中的荀公达。
他并没有再次感到突如其来的悲痛,那太剧烈,太外显,不符合他一贯的“深密”。他只觉得,身体里某个部分,仿佛被无声无息地抽走了,留下一种空旷的、冰冷的钝痛。那种感觉,类似于多年前,他第一次参与制定一场宏大战略时,发现自己呕心沥血规划的某一环关键奇策,因不可抗力而永远无法实施,只能默默封存于心底。
那是……计策永远失传的遗憾。
当时,有人为他布局,为他解惑。
现在,那人却不在了。
失传的不是计策,失传的恰恰是人,恰恰是郭嘉。
“你说让我等你,原来是这般等你。”
“现在,须是你在地府等我了。”
思绪在脑海中翻涌,他想到了水淹下邳,官渡之战,以及最后的北征乌桓。
他走到门边,推开窗户。一股凉气随着打开的窗户蔓延进来。
也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他在花园深处散步时,遇到了被陈群斥责的郭嘉。陈群劝他“此恶不除不止”,他却只是笑着回了一句“乱世皆如此,不必如此拘泥于礼法。”
当天傍晚,郭嘉就抱着酒坛走到他房内,也不多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处理公务,有时会就某个遥远的战略问题,发表一些惊世骇俗的预言。
“袁绍繁礼多疑,比起明公,自有所不足。”
“三公尸位素餐,权力反而都在尚书令,明公实是好心机。”
“文若啊……有其智,却有失变通,不知那汉朝已是朽木难雕,真不如……”
当时只觉其言大胆,事后回想,却精准得可怕。而荀攸,通常只是听着,偶尔在他言辞过于放纵时,提醒一句“慎言”。
他们之间,似乎从未有过什么肝胆相照的倾诉,也没有推心置腹的交谈。他们的交流,更多是在军国大事的谋划中,在沉默无言的陪伴里。是一种高于寻常友情的契合。
如今,这契合的一半,崩塌了。
荀攸闭上眼睛。他仿佛看到了柳城萧瑟的秋风,看到了郭嘉羸弱却仍坚强的身影。
郭嘉还有多少想法未曾公布?还有多少愿望未曾实现?
……一切,随着他的消逝,不得而知。
夜空中,多了一颗星星,永远沉寂,也永远闪耀。
而他自己呢?
荀攸那些已付诸实践却未被记录的计策,也因知情者寥寥也逐渐湮没。他们二人,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共同成为了那个时代谋略智慧中,一片巨大而遗憾的“失落的拼图”。
这是一种何其相似的命运。
良久,荀攸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他需要给司空写一封回信,除了表达哀悼与稳定后方事务的决心,他还想写下些什么。
他提起笔,墨迹在笔端凝聚。
他该写什么?写郭祭酒智计超群,国之瑰宝?写天不佑汉,折我栋梁?这些,司空信中已言明,众人亦会如此说。
他不是想说些惊动四座的话,却面对一篇他本该得心应手的文章停住了笔。
他想说的,太多了。
荀攸沉默着,最终,他落下了笔,写的却是极为平实,甚至有些抽离的文字:
“奉孝洞达世事,明见万里,其所规划,皆奇而有据。然性不羁,疏于自养,终至沉疴难起,薨于易州。今北疆虽定,然天下未靖,失此奇佐,于国于私,实为憾事。望司空追思其功,善恤其家。攸在许都,必竭股肱之力,以纾司空北顾南征之忧。”
他关上门,将窗户半掩上,只留一条缝。
一张纸阀被投了进来,纸张不是市面上常有的蔡伦纸,也不是竹简,而是……
一块红布。
他的心猛地一紧。
这种布料,荀攸绝对不会认错。
他急忙打开窗户,外面却空无一人。他揉揉眼睛,没错,信还在。
荀攸展开信,信上依旧是那种傲气的,龙飞凤舞的字迹。
只是,字不是黑色的,而是与红衣格格不入的褐红,刺得荀攸眼睛一涩。他甚至不敢直视这封郭嘉的血书。
这块布在荀攸冰冷的手中显得格外炙热。荀攸深呼吸了几次,才缓缓读出这封信:
“致公达:
“展信佳,见字如晤。
“当公达展此信时,嘉早已葬在北疆。那里雪景很美,可惜嘉此生无福与君同享。不必伤怀,此乃嘉自己选的路。
“世间完璧亦有瑕,又何况嘉呢。不必困于史官的春秋笔法,不必沉沦于民间的指责,对嘉而言,也足够了。
“如今,明公三分天下有其二,嘉虽未曾看见明公一统南方,一统天下,倒也算满足。
“事已至此,还剩三事,望君谨记:
“其一,河北新定,乌桓已平,然北疆之患,根在民生凋敝。请劝明公广置屯田,轻徭薄赋,使边民有食果腹,有屋遮身。边疆之固,不在长城,而在民心,万万不可让明公急取赤壁。
“其二,荆州刘表,冢中枯骨;然刘备,人中龙凤。若其归附,当以诚相待,授以虚职,不可使其掌兵。若其另投他处——必除之。此子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其三,亦是嘉最放心不下之事。明公性多疑,若晚年便尤甚。朝中诸臣,或为世家,或为寒门,门户之见已深。他日明公若行僭越之事,你与文若,当为天下留一分体面。公达当知,汉朝已无重启之日,急流勇退,保全自身。这乱世,需要你们这样的清醒之人。
“我虽笑文若不知变通,却仍敬他始终如一。来年花开时,折一枝供于我衣冠冢前,便当是带我看了。
“公达,你总说我行事太过,不留余地。然乱世如沸鼎,非猛火不能止沸。我愿为这猛火,燃尽自己,为你与明公这样的治世之才,开辟一条康庄大道。
“北地苦寒,然嘉心甚暖。许都有文若守着,明公有公达辅佐,这乱世终将平定。嘉只遗憾,没有下完那盘与天命的残局。我该斩去的障碍,该斩去的荆棘,已经处理完了。人世间已经没我什么事了,现在去的正好。所以,忘了我吧。
“嘉在幽冥等着你,顺便温一壶老酒,静看棋局。
“莫为我守丧,莫为我停步。这江山如歌,你应为我多听几曲。
“待到一统天下那日,当与嘉对饮。”
“此生,足矣。”
“嘉·绝笔。”
荀攸终于再难抑制,那密密麻麻的红布被他的泪水晕开。他捧着那张绝笔,跌坐在榻上。
灶上,炭火微熄。一壶暖茶,在不知不觉间冷了下来。
从此,朝堂再无双璧影。
是夜,曹操亦难眠。
他带回了郭嘉的衣物,却怎么也不肯将其埋入土中。他总感觉,郭嘉只是暂时的离开,他还会推开门,笑靥盈盈地叫一声“明公”,揽过一盘干饼,一边啃一边听他诉苦,诉的苦,或家或国,郭嘉总能含糊不清地说出自已心中所想,那大胆又真实的猜测。
曹操不知道,他该如何补偿郭嘉以身入险局的付出。
是的,这十一年以来,他毫无退意,甚至都未曾想过后退。
他见了刘协,也为郭嘉领了封赏,建了侯位。但他觉得不够。
为什么?
为文官封侯,自古维艰。他增了邑,得了安定,甚至子孙亦有爵位,……不够吗?
不够!
不够啊……
权利的补偿,永远填补不了曹操内心的空虚。他太明白了,郭嘉想要的,根本也不是权利的表彰。
同行人早早地建功立业,他却甘愿当一个跳脱于官法之外的军祭酒。
曹操提起了笔,又缓缓放下。
司空也好,丞相也罢。他自己所想要的,只是在完成目标以后,在万千寻功名利禄的人中留住一个,真正的曹孟德。随后,居于茅庐之中,冬春涉猎,秋夏阅书。
可现在,陪他找回那个人的郭嘉,不在了,房内,只留下了曹操的叹息。
“等我去找你吧,奉孝。”
数日后的大朝会,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曹操端坐主位,面容是前所未有的憔悴与冷硬。他没有给群臣议论的机会,用嘶哑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宣布了郭嘉的病逝,以及追赠邑户、厚恤其子的决定。
“郭祭酒于国家,有定鼎之功。于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垂首的荀攸,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如失一臂。”
没有慷慨激昂的悼文,没有沉痛万分的追思。只有这短短一句,却让满朝文武都感受到了那话语背后巨大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空洞与伤痛。
曹操现在在想什么呢?这个既冷静又感性的人在想什么?他脑中的正念与浊念正对他窃窃私语着什么呢?
没有人会知道了吧。
一片寂静中,荀攸稳步出列。他手持笏板,面容平静无波,将昨夜那封已倒背如流的回信内容,用毫无起伏的声调陈述出来:
“臣攸以为,当遵奉孝遗志,北疆首重安民,南方徐图缓进。眼下当务之急,乃稳定河北,巩固根本……”
他的分析冷静、客观,条理清晰,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军政要务。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丝颤音。
然而,正是这超乎寻常的冷静,让熟悉他的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曹操看着他,仿佛透过那平静的面具,看到了其下正在无声碎裂的冰山。
朝会散后,曹操心绪难平,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漫步至郭嘉生前在司空府旁那座旅店里的那间小屋,十分平常,没有一丝装饰,小屋一尺方寸,仿佛只是为了暂时歇息,但曹操明白,春来冬去,只要是在许都的夜晚,郭嘉一直住在这间小屋里。
屋内陈设依旧,案几上还摊着未看完的兵书,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曹操抚摸着冰凉的席案,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人散漫不羁的笑脸。
与此同时,荀攸也回到了自己府中。他没有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而是从怀中取出那份血书,再次细细展读。当读到“他日明公若行僭越之事,你与文若,当为天下留一分体面”时,他的手指猛地将其攥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深的忧虑与共鸣。
两人只一墙之隔,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
曹操在冰冷的夜风中站立良久,最终默默转身离去,一身白衣的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中。他明白,有些伤痛,需要独自咀嚼;有些重担,需要默然分担。他们已不再是需要言语慰藉的寻常人,他们是郭嘉留下的意志的延续者,也同是这片江山未来的掌舵人。
荀攸听着窗外那最终远去的、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闭上眼。
他不需要安慰,曹操也不需要。他们共享着同一个巨大的失落,也共享着同一份未竟的野心与责任。那封血书,便是他们之间无声的盟约。
从此以后,每每遇到败仗,曹操总会一笑了之。这时,再无人说出“明公必胜”的预判,也再无人以生命来证明他的正确。
曹操太乐观了,甚至像个盲目的乐天派。但没有人知道,笑容满面的他心中是多么绝望。
锦衣玉袍下,是他深深的伤疤。
他像伯牙,在子期逝去以后,抱着琴,在孤独中继续寻找下一个知音。
真傻,他明明知道自己找不到了的。
故人已逝,琴声依旧。不过,再也没有人能听懂了。
曹操就是这样,在史书中,在缝隙里,拼命寻找着一个自由的灵魂。他期盼着,以后才子的笔下,能够让那个与众不同的故人再次跃然纸上。
但是,他也明白,这其实并不可能。
史笔吝啬,没有留郭嘉的身影,更未曾真正的描绘出他们两人之间的友谊。
奉孝,
你还能回来吗?
如果能的话,回许都吧。
那里有你十一年的记忆。
还有我。
从此以后,宫中人再也没有听荀攸说起郭嘉。有人说他冷漠,有人说他们两人根本非一路人。
但没有人知道,每到郭嘉祭日之时,他会折一枝新梅,放于墓前,将一局残棋摆好,独坐着,很久很久。
他像习惯似的看向那飘零的梧桐叶,那些漂泊许久却至死都未归根的叶子,如此渺小,却又如此伟大。
是的,自从那一暖冬过后,没有人再从许多的街头看到那一身红袍。
但有人却说,有一只赤狐,不怕人似的,总在丞相府旁走动……
[柳城后记]
「这是一场迟来的祭祀,一场无声的礼赞。」
魏咸熙元年,又下了一场雪。距离柳城的雪,整整晚了五十七年。
洛阳的魏宫,在司马昭的映照下,早已不复当年的样子。年轻的皇帝曹奂,更像是一位在精美牢笼中供人观赏的傀儡。
他在柜中翻找弓箭时,忽地触到一个盒子,一个漆色斑驳的精致小匣。
他正欲打开,却指尖一抖——门外传来了司马昭的脚步声。他并未对其细看,只是慌忙掀开盖子,往里一扫——
一封信件。那是他祖父曹操之谋主——荀攸的笔迹,与一件……貌似属于某位军祭酒的旧袍。
他忙拿起手中的《魏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他正巧翻到一页。
北征乌桓。
次日朝会,曹奂在司马昭那看似恭谨实则压迫的目光下,提出了那份在他心中酝酿已久的诏书:
“朕览武帝旧档,追思功臣。故司空军祭酒郭嘉,忠贞体国,奇策佐命,于平定河北、乌桓之役,有定鼎之功……今宜追封郭嘉,配享太祖庙庭,以彰其德。”
议论声轰然骤起,他想抬手阻止,却被谁猛地握住手腕,一声直彻心底的冷笑传来:
“呵,陛下,为何提出如此建议啊……不如,听听左右是怎么想的吧……”
曹奂并未像平常一样缩回龙椅,而是往袖子中又塞了塞那封诏书。
郭嘉这个名字,在他耳中其实并不少见。从内廷的议论,到外界的评书,甚至乌桓使臣的手中,他都听到过。
但曹奂从未真正理解过他。
宫中的人说他不治行检,迎合而来的使臣说他神机妙算,街头的评书又把它声声塑造成了一个半鬼半神的人。
他的脑中还未想完,一声反对,便打破了朝堂的寂静。
“陛下!郭嘉此人,虽有微功,然行为不俭,不拘礼法。更兼水淹下邳之举,杀伐实为过重!让如此败类配享太庙,难以垂范后世……”
“臣附议!”另一人接口,“且其早逝,功绩相较于荀令君、荀军师等,未必能及。若开此先例,只怕……”
一旦第一批泥沙涌入大海,海水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变浑浊。反对声顿时此起彼伏。
这些声音的背后,或多或少有些司马氏的影子。他们乐于见到曹氏旧臣被遗忘,尤其是郭嘉这种象征着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充满傲气、锐利与不屑于困于旧理的人。
年轻的皇帝紧握着袖中的那角红布,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看向站在百官之首,一直闭目养神的司马昭。
“大将军……以为如何?”
司马昭缓缓睁开眼,那目光看似平和,却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仿佛早已看穿曹奂此举背后那点试图连接曾祖荣光、重塑曹氏权威的微弱心思。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平稳无波:
“难道众臣所言还不明显吗?陛下,可要三思啊。”
此言一出,几乎为这件事定下了基调。曹奂的心沉了下去。
他竭力仰起头,想要逼退涌到眼边的泪水。
他还是一个皇帝吗?
难道这些名正言顺的事情都做不到吗?
先王曹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记得,自己入宫玩时,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哥哥总拉着他的手说:
“奂儿,这江湖很大,然朝廷内心动摇,哪怕是百足之虫,也不得不僵。”
“记住,这是我曹家的江山,不可让人!”
对,他确实还太小。
但他不想做一个亡国之君。
他不想让祖辈留下来的江山,在他手中灰飞烟灭。
这已经不仅是郭嘉是否配享太庙的事了,他明明确确的想大家知道,他曹魏有曹魏的风骨。
就像那位郭祭酒一样,燃尽最后光阴,换一场无怨无悔。
他笑了。笑声惊得司马昭松了手中一直握着的剑。
他袖出一书,轻轻将其展开。与他温柔的动作不同,他的声音却万分坚定:“来,都看看,看看这封信写了什么。”
随着臣子的朗声念出,他心中的太阳也逐渐拨开云雾。
“臣攸顿首:北征之议,攸曾力阻,非为战略,实为私心,恐奉孝病体难支。然奉孝以‘万全之策’毅然北上,遂定边患。此役,非奉孝之奇谋,无以致胜;非奉孝之决断,无以安邦。其功在社稷,其志在千秋。若论太庙配享,奉孝之资格,犹在攸之上。臣,深愧之。”
荀攸!
竟然是荀攸!
那个以沉稳周密著称,与这位郭嘉郭奉孝并称“谋之阴阳”的他!他在生命尽头,竟为早已故去数十年的故人,献上了一幅最沉重、也最无可辩驳的证言!
这封跨越了时间的遗奏,击碎了所有“功绩不足”“德行有亏”的反对。
曹奂抓住这个机会,猛地站起身,第一次在朝堂上展现出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举起手中那封信件,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若说外界评言为虚,不足彰郭嘉之德,这又怎能为诈!若此等功臣不得入祀,我大魏太庙,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他转身目视司马昭,目光灼灼,嘴角竟勾起一抹在以前的曹营中极其常见的冷笑:“大将军,您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掩埋此等良、平之辈,让有功之臣含恨九泉,让世人讥讽我大魏凉薄吗?!”
司马昭凝视着眼前这个与往日不同至极的皇帝,嘴唇张了张,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他完全可以在权势上碾压这个傀儡皇帝,但他无法在“道义”和“史笔”面前,公然否定荀攸的临终认证。良久,他微微躬身:
“陛下……圣明。臣,附议。”
于是,在郭嘉逝世五十七年后,在那由司马氏掌控的朝堂上,凭着荀攸跨越生死的谏言,获得了这迟来的,充满悲凉与悲壮的认可。
诏书下达那天,洛阳下起了小雪。
曹奂亲手将郭嘉的牌位放于末端,在这些曾万分闪耀,如今却困于人云亦云的谋士武将们,作了一揖。
与此同时,地府。
曹操将手伸向满面风尘,嗔怪着“太庙怎么建在这么一个犄角旮旯里,嘉找也找不到”的郭嘉,轻声说道:
“五十七年已过,他们这些兔崽子终于记起你了,奉孝。”
郭嘉抬头一笑,握住他的手,与曹操一同望着彼岸那头。荀攸驻立在这两人之后,释然地闭上眼睛: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