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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北征谏] 无 ...

  •   建安十二年,一个难以言喻的年份——这一年,朝廷新换了位小心谨慎的祭酒,曹操失了他唯一的挚友,荀攸丢了一面他珍藏了十一年的镜子。

      当郭嘉姗姗来迟时,会议正不甚了了的结束。
      众人沉默地自他身侧鱼贯而出,无人看他,无人言语。
      曹操望着门口逆光的身影,恍惚间以为还是七年前官渡那些寻常清晨。直到那人走近了,披着过分明艳的红袍,脸色却白得几乎透明,他才猛地清醒。
      他随手抄起自己座位上那碗一如平常的热茶——这是荀攸每日给他留的,随后快步上前,拦下不停徘徊的曹操。
      “孤就等你了,”曹操扔下一卷书简,愤愤不平,“孤想北征乌桓,谁料他们都以乌桓路远,军队新定为由拒绝。这……”“公达呢?他的意见是?”郭嘉问。
      “他这次立场分外坚定。”曹操十分无奈,坐在椅子上,展开那封书简,“这是他的笔迹……你应该能认出来。”
      “我看看。”郭嘉接过,情不自禁的读出来,“我军连年征战,师老兵疲。乌桓僻远,劳师袭远,若刘表、刘备自南来袭,许都空虚,危如累卵,风险极高……恳请司空,先定荆襄,再图北疆。……到是写的冠冕堂皇。”
      的确,字字句句,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风险?”曹□□视着那张书简,“到底……是他表中所言的风险,还是……他心中所虑的其他?”“看来……嘉又要去揭示谜底喽?”郭嘉熟练的卷起那张纸,扔到桌上,语气仍旧随意,“至于乌桓…只要明公相信,这乌桓,嘉能让明公在两月之内拿下。”“一言为定?”“嗯。”
      曹操看着那个坚定又略有些摇摇晃晃的身影,心中沉默:十一年…还短呢,这平定以后的天下,他定能陪子桓看到…毕竟,他比孤小十五岁啊。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建安十二年到建安二十五年,又将近是一个十五年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荀攸的营帐外面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正就着昏黄的灯火,擦拭一方砚台。他的手顿住,侧着耳朵,倾听着帐帘被悄然掀开的窸窸窣窣声,手上的动作顿住。
      他早已预料到,自己必然有一个访客。
      郭嘉无声地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凉,他抖抖衣服:“这就到秋天了……真冷。”
      “对了……听说,你带头写了封请谏表?”郭嘉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北地苦寒,”荀攸的声音低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的身子,经不起。”
      郭嘉轻笑一声,放下一直观摩的砚台,终于抬眼看他:“所以,公达是以国之重臣,以明公之谋主的身份,来否决司空的战略;还是以荀攸的身份,来劝我郭奉孝……莫要去送死?”
      窗外一阵风吹过,几片爬山虎的叶子悄然落下。
      郭嘉从窗户旁拈起一片叶子,一片火红的叶子。
      他很喜欢秋天,也喜欢那些拼尽全力热烈一次,又平静地坠落于泥的秋叶。
      比起慢慢的枯萎,他也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迎接自己的死亡。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灯火摇曳。
      荀攸向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奈与焦灼。
      “有区别吗?”他反问,“于国,此战凶险;于你,此战……是绝路。”
      “区别就在于,”郭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双总是蒙着雾气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于国,此战必须打。乌桓不除,河北不宁;袁氏余孽不肃清,中原永无宁日。刘表?他若有胆,官渡之时便已出兵!此时不过冢中枯骨,何足道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于私……公达,我还有多少时间,能等到下一个‘万全之机’?”
      荀攸猛地抬头,遇上郭嘉了然的目光。原来,他什么都清楚。
      “我不能躺在许都,等着那一天的到来。”郭嘉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却字字千斤,“与其在病榻上苟延残喘,不如在战场上,为明公,也为我们,燃尽最后一点光。这,就是我的‘万全之策’。”
      他转头看向荀攸,却只看见了他的背影。荀攸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在郭嘉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回应时,却见荀攸抬起手,用官袍的袖口,极其快速地,从脸颊上拭过一下。
      那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后,他的手垂回身侧,依旧背对着郭嘉,用一种如往常一般平静的嗓音徐徐开口:
      “……我知道了。”
      郭嘉没有说话。当一个人连哭泣都要如此迅速地抹去,并且立刻恢复平静,这是平素以坚强著称,就连处于牢中都能饮食如故的荀攸内心最后一道也是最柔软的防线彻底坍塌的时候。
      郭嘉想给他倒一杯茶,便伸手去拿案几上的茶盏,似乎想借此稳住心神。可那手抖得厉害,他试了三四次,竟没能拿起那只小小的茶盏,最终只能将手紧紧按在案上,最终只缓缓说出一句:
      “公达……等我。”
      平日里以言语著称的他,竟然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朝着荀攸缓缓开口:“可惜……文若许久之前在许都种的一枝梅,嘉算是看不到了。”
      他顿了顿:“……等平定北方后,无论是朝廷还是司空,都会需要一位能够让人们看到文景之治的祭酒。比起油尽灯枯,我反而更喜欢让别人在我最灿烂的时候,记住我。所以……勿念。”
      夜风送来荀攸的回应,轻得像一声叹息:
      “……梅花……我替你去看。”
      “总有人会记住你的,相信我。”

      第二日朝堂,气氛仍然凝重如铁。曹操北征乌桓之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毫无回响。
      荀攸竟然千百年一遇的来晚了,他仿佛没有看到众人异常的眼神,走到主殿旁要回那张请柬,又沉默地坐回他的位置,与那个穿着红袍的消瘦身影并排坐在一起。
      “诸位有何高见?”曹操问。
      程昱率先出列,声音低沉:“司空,我军连年征战,师老兵疲。此刻远征乌桓,千里袭远,若刘表刘备趁机偷袭许都,我等皆成无家可归之孤魂矣!”
      毛玠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致命:“司空明鉴。北征若胜,不过肃清边患;然则一旦有失,则中原震动,霸业堪忧。攸关之时,稳守……方为上策。”
      这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让主战派更加势单力薄。
      “军国大事,岂能徒逞血气之勇?”一直沉默的陈群终于开口,他转向曹操,言辞犀利,“司空,北伐劳民伤财,非仁政所为。当休养生息,布恩德于天下,则四夷自服。若一味征伐,恐失天下士人之心!”
      “陈长文!”曹洪忍不住站出来,“难道就放任乌桓劫掠边民不成?你的仁政,就是让将士们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吗?”

      “……诸公莫非在忧刘景升?”这个声音,大家都不陌生。建安三年献计水淹下邳,建安五年提出“十胜十败论”,建安七年主张接纳袁谭……他们听着这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确,却从未知道,这是它最坚定的一刻,也是它戛然而止的一刻。
      只见郭嘉扶着桌角,一身红衣在素净的朝堂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倒下,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
      他一步步上前,所过之处,群臣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他停在程昱面前,嘴角勾起惯有的冷笑:“程公惧刘表偷袭,却不知刘表此刻,正忙着如何压制麾下功高盖主的刘备,何来余力北顾?”
      他环视方才激烈反对的群臣,声音不响,却字字千钧:
      “刘表,坐谈之客耳……其人自知才不足以御刘备,若重用之,则恐不能制;若轻用之,则备必不为所用。”
      “纵我大军悉师北伐,明公亦可……高枕无忧矣。”
      “而乌桓,恃其边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猝然击之,可……一战而定也。”
      他说完这番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他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的梁柱才勉强站稳。
      满殿寂然。
      程昱几人看向荀攸,正巧碰上他抬起头时的眼神,恍然间,他们看到了与郭嘉在建安三年时相同的决绝——含着笑意,又万分冷酷。
      随后,他们听到了纸张破碎的声音——荀攸毅然决然的撕掉了那张请柬表,再次做出了同九年前一样的抉择:“攸,附议。”
      荀攸站在最后方,除了那清澈的目光外,没有人真正看清楚他的脸色,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曹操看着那抹几乎要被风吹散的红色身影,心中巨震。他看到的不仅是战略,更是一份以生命为赌注的谏言。
      “奉孝……”他起身,所有犹豫在此刻化为乌有。
      “孤意已决,即刻整军,北伐乌桓!”
      在乌桓的路上,风沙极大,可擎牛马于二三寸有余。
      未过半月,郭嘉便发了恶疾,伏在床上,起不了身。
      曹操心绪难平,整理完军务之后,径自走入郭嘉的房间。
      刚挑帘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帐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郭嘉身上盖着一件裘毯,却仍是冷的发抖。
      “明公……?”他朝内躺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费力的睁开眼。
      “躺着,别动。”曹操看着他虚弱的样子,比对着他平日在朝堂上力排众议的决绝,那道维持着他平日威严的碉堡,瞬间崩塌。
      他沉吟许久,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舍,……与恐惧:“奉孝,孤……改主意了。”
      郭嘉猛地转身看向他,湿润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锐利。
      “北地苦寒,远超预期。将士们尚难忍受,何况你……军医之言,你也听到了。孤思来想去,不能拿你的性命去赌。”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孤已决意,大军暂缓北上,就此撤回易州。你安心养病,我们……来年再战。”
      “明公!”他攥住曹操的衣袖,声音中没有平日反驳他人的不屑一顾,反而闪过一丝恳求:“万万不可……”“没有什么万万不可!有了你,我们凭什么不能东山再起?乌桓只是一个地势偏凉的小国,重要吗?”
      “明公,如果您是以政治家的身份对我说这话,嘉便回答,此刻撤军,意味着我们前功尽弃,意味着给了袁熙,袁尚苟延残喘的机会。如果,您是以陪伴了我十一年的,那个曹孟德的身份对我说这话,我便回答,如果因我一人耽误战局,我愿此时留于许都,逝于许都。因为您不会因为我的伤病,而打算撤军。”
      “乌桓恃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猝然击之,可一战而定也!此乃天赐良机,稍纵即逝!现在没有那么多机会,去等下一个时机。”
      “请明公……舍我于易州。给我一医一仆,足矣。您当亲率轻兵,倍道兼行,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此战能胜,嘉……虽死无憾!”
      良久,曹操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时,所有的犹豫和痛苦都被深深埋藏,只剩下属于枭雄的、一往无前的决断。
      “好。”
      “你我……易州再会。”
      他像是要掩盖自己的情绪似的,快步走远,翻身上马,疾驰而走。
      就在他走的瞬间,一片枫叶缓缓坠下。
      很红很红,红的就像郭嘉的那身红袍。
      床上的郭嘉盯着地图,垂下了手。他已经走了很远,却在北方戛然止住了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北征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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