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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官渡瓮] 无 ...

  •   当袁绍携十余万大军攻打许都,已经派出颜良、文丑出战的消息传来白马时,郭嘉刚刚进帐。
      毫无例外地,他又起晚了。
      他顺着边缘溜进自己的位置,不含一丝局促的回头看看正襟危坐的军师荀攸。
      荀攸无可奈何的笑笑,若有似无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几秒,才把视线转向曹操。
      帐中只有十余个人,气氛闷的可怕。
      “……这,我军只有二万余人,如何应对本初十万大军?”曹操把战报往身后一扔,在背后悄悄踩了两脚。
      他渴望从某个人口中听到自己的优势,但自己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论身世,袁绍四世三公;论兵力,袁绍是自己的五倍有余;论手下,袁绍有田丰、沮授、审配之辈(自己手下的谋士大多都是从袁绍那跳槽过来的)……他比得过袁绍?曹操苦笑,笑话,确实笑话……

      官渡,已然成一巨瓮。
      巧计,则可破瓮而出;困守旧路,则会自锁瓮中,义无反顾地走向那条火海。
      破瓮的,却是一颗小石子。就是这颗小石子,在水中引起涟漪,最终掀瓮而起。
      “刘、项之不敌,公所知之。”一个清脆的声音在离自己不远处响起,曹操的耳朵动了动。比起自己和袁绍的胜负,他更确定的是,自己抬起头时,必然不会失望。
      郭嘉越众而出,深蓝中又微微发白的长袍在灯下泛着清冷的光。他脸上不见半分忧惧,唯有洞悉一切的从容。
      “明公,”他声音清越,字字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只有荀攸依旧低着头,毫不意外,“嘉有十胜十败之论,愿为明公言之。”
      他不看众人惊疑的目光,负手踱步,如数家珍:
      “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一也。
      “绍逆动,公奉顺率士,此义胜二也。
      “汉末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宽,故不慑;公纠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胜三也。
      “绍外宽内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亲戚子弟;公外易简而内机明,用人无疑,唯才所宜,不间远近,此度胜四也。
      “绍多谋少决,失在后事;公策得辄行,应变无穷,此谋胜五也。
      “绍因累世之资,高议揖让以收名誉,士之好言饰外者多归之;公以至心待人,推诚而行,不为虚美,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用,此德胜六也。
      “绍见人饥寒,恤念之形于颜色,其所不见,虑或不及,所谓妇人之仁耳;公于目前小事,时有所忽,至于大事,与四海接,恩之所加,皆过其望,虽所不见,虑之所周,无不济也,此仁胜七也。
      “绍大臣争权,谗言惑乱;公御下以道,浸润不行,此明胜八也。绍是非不可知;公所是进之以礼,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胜九也。
      “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军人恃之,敌人畏之,此武胜十也。”
      他拔高了声音:“公有此十胜,何愁袁绍不破?在座诸公又为何面对有此十败的丧家之犬,有如此惊惧之色?”
      十论既毕,满帐寂然。方才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竟被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驱散大半。郭嘉所言,非是空泛鼓舞,而是将曹袁优劣,根植于道、义、治、度等根本之上,为所有人的奋战,赋予了超越一时胜负的崇高意义。
      荀攸抬头看看郭嘉,只是点了点头。
      属于他的时间,也快到了。
      郭嘉退回自己的位置,或许是刚才过于激动的原因,一股疲倦猛然袭来,他下意识地用冰凉的指尖抵住发烫的额头。
      就在这时,一杯温热的、悄然递到他手边的茶水,打断了他的眩晕。
      他抬眼,正对上荀攸收回的目光。对方依旧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郭嘉反过身,端详着坐在他面前,还带着黑眼圈的荀攸,把脸埋在臂弯里,眯起眼睛。
      既然昨天晚上的承诺已经实现,那么……他还得再补一觉。
      荀攸收回目光,揉揉眼睛:“一夜之间想出来这么多胜负之分,也真是劳烦你了。”
      后面传来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哪有……事实而已,只是说出来罢了。”

      如果将日晷往回倒上一圈,情景应该与今日前半段几乎相同。
      帐内的诸将一片寂静,曹操托着腮,实在不忍看他们静坐,宣布各自回营,会议也就草草的不了了之。
      他刚刚起身,荀攸抬手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转过身去的郭嘉一手拦住,曹操连一个音节都没听见。荀攸嗔怪似的撇了郭嘉一眼,起身快步出了营帐,郭嘉随后跟上。
      夜晚时分,星斗晦暗,乌云蔽月。
      袁绍营里发射的箭仍旧有气无力的往城墙内飘,曹操随手抓住几只箭,扔在仓库一旁想着储备物资,哭笑不得的赞叹:“本初还是老样子,架子倒多,可惜没什么用。”
      正值五月,天气却一直没有缓过来,曹操不愿在这久留,快步走回主帐。半路,他看到荀攸的营帐里,蜡烛那昏黄的灯仍在顽强的跳动,除了荀攸外,隐约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曹操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期待,小跑两步,挑帘进入。
      荀攸正与郭嘉对坐于一幅粗糙的军事地图前。郭嘉依旧是那副散漫姿态,披着厚厚的裘袍,手里揣着个小手炉(从荀彧那里搜刮来的),时不时搓搓手,再往里面哈些气,脸颊因帐内与室外截然不同的暖意泛着些不正常的潮红。荀攸则坐得笔直,眉头微锁,指尖在地图上黄河沿线缓缓移动。
      发现有来人,两人赶快起身,看清楚是曹操后,郭嘉便将腿盘到椅子上,翘了个舒适的二郎腿,顺势坐下。
      “如此深夜,二位还在劳心军事。”曹操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直接坐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苦涩的笑笑,从水淹下邳战胜吕布之后,他就对这两人说的每一个字产生了无比的肯定,甚至有几分依赖,“白日诸将皆无言,奉孝,公达,此处并无细作,可有……救我等之法?”
      “现在…不必说,也不可说。”荀攸攥紧衣角,良久,叹息一声,依旧慢条斯理的开口,声音也依旧那么平淡、清冷。
      一阵风吹来,帐篷显得有些摇晃。郭嘉伸手扶住支起帐篷的木头,把头往斗篷里缩了缩,看着曹操一脸愕然的表情,粲然一笑:“公达还是这么说话,打哑谜似的。”
      “好啊,你们俩在这唱双簧呢…到底为何?”曹操仍旧没缓过神来,哭笑不得。
      “军心。”郭嘉吐出两个字,目光放在地图上,“我军新逢大敌,上下惶惶,如惊弓之鸟。此时若行险计,将士疑虑,号令难通,纵有奇谋,亦如履薄冰,十成威力,难发挥一二。计,需借势。势未至,计不可行。”
      荀攸看到曹操把目光转向自己,抿着嘴摇摇头:“这……攸还是不擅长这种事,不过确有一计,可以让我军旗开得胜,斩颜良,诛文丑。”
      “颜良骁勇,可为先锋;文丑性躁,必为后援。我军当以逸待劳,示敌以弱,诱其孤军深入,而后以雷霆之势,先斩颜良,再诛文丑!此二将一除,袁绍锐气尽折,我军信心方立,官渡相持之基,方算奠定!”
      “不止如此。”郭嘉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不慌不忙地接口,“小沛可是块宝地啊(在他眼里,哪里都是块宝地),不如趁刘备新定,速起奇兵而夺之……”他没有再说下去,又揣着手炉缩回了那个角落。
      曹操眼中的阴霾一扫而光,他完全听懂了两人这环环相扣的狠辣算计。但这计划的前提,是“示敌以弱”,是“诱敌深入”,在如今军心浮动的状态下,确实极易假戏真做,导致全线崩溃。
      “故而,”荀攸总结道,“当前第一要务,非具体战术,而在——定军心,聚人意!需一人,能以煌煌正论,驱散阴霾,让全军上下坚信我军必胜,袁绍必败!如此,我军方能如臂使指,攸之后续谋划,方能次第展开。”
      帐内陷入沉默,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曹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笑意的郭嘉。
      “奉孝……”
      “没问题,我来。”郭嘉依旧随意地开了个玩笑,“嘉就让这颜良文丑,看不到下个月的太阳。”
      曹操在心里算着行军路程:“奉孝这是说……”“对,明天。”郭嘉丝毫未犹豫,张口答到,“嘉要撕开袁绍那光鲜亮丽的表皮,让明公看看,他其实有多么的,不堪一击。”
      曹操大笑,一股得意悄然涌上心头:“有公达定计于九地之下,有奉孝造势于九天之上,孤还有何惧?本初啊,本初,你的十万大军,且看能否挡住我这一对国士!”

      看见自己支起的简易帐篷摇摇欲坠,荀攸扶了扶额,赶紧请两人出帐。郭嘉和曹操也就不再多留,靠着内墙,信步闲庭的往自己帐中走去。
      一路上,烛影摇曳,月光葳蕤。
      两人不再多言,毕竟都了解对方的心事,心中一番衡量过后便不再开口。
      曹操看着郭嘉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帐顶,他微微转身:
      “明公,若嘉此生……注定看不到天下一统的那一日,您会怪我半途而废么?”
      当时他心头一紧,却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呵斥:“胡说!这万里江山,你若不陪孤看到最后,便是违约!”
      此刻,夜风扑面,曹操在心中默默回应了那个问题:
      “奉孝,你若真敢半途而废……便是到了黄泉路上,孤也要把你抓回来,看完这你我共同开创的天下。”
      夜晚的风很大,加上那个巴掌大的手炉被用了很久,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吹灭了里面的火。“运气真是不好。”郭嘉笑着摇头,“明公,晚安。”曹操又将他身上的斗篷紧紧,目送着他回了营帐。

      郭嘉挑开门帘,进入自己的帐篷。小灶早已熄火,上面放着饭。看样子是申时初送来的,已经凉得差不多了。“也罢,将就着吃吧。”他坐在床沿上,喝了口汤——虽然战事还没开始多久,但为了节省粮食,汤里已经没有多少肉了,菜也不多,稀稀拉拉的漂在汤上。他倒是不管,在嘴里反复嚼着,直到它们仅剩的一点盐味慢慢消失。
      忽然,他猛地感觉喉咙深处涌起了一股腥甜,胸口发胀,呼吸也仿佛停滞了一瞬间。他忙用袖子捂住嘴,随即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眩晕。眼前一片空白。
      温热而粘稠的液体仍旧徘徊在喉咙间,他扶了扶额头,尽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刚要擦擦头上冒出来的虚汗,却触到袖子上的一片潮湿,忙收了手,在空中甩甩袖子。
      他躺在床上,迫使自己闭着眼。
      此时,他也多多少少的知道了,这一次次与天命对抗的胜利,也终将是他千万次呖血铸策而来。
      “但……如果它们的目的是想阻止我,”郭嘉的脸色仍如纸一般苍白,却抹不掉那一缕特有的得瑟劲儿,心中暗自嘲讽,“那还是别费力气了。……已经知道未来而执行的人,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区别呢?我……想做个人,哪怕是仅有的几个人。”
      “只要我醒着,就终能叫醒别人,哪怕声嘶力竭,哪怕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看一看那个…全新的世界。”

      曹操目送着郭嘉进了营帐,这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又折回去。
      他走到自己帐前,掀开帘子进去。没点灯,摸黑从榻边翻出一个包袱——是年初兖州进贡的那批料子,他一直让人收着,也不知道收来干嘛。
      在几个月前,他让工匠把料子稍微修了修,做成了件衣服。
      他拎着包袱,又走到郭嘉帐前。
      帐内灯已经熄了。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他的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担心——或者说害怕。
      一种回天无力的害怕。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些情绪。
      等咳嗽声停了,他才掀开帘子,进去。
      郭嘉正靠在榻上,见他进来,愣了一下:“明公?”
      郭嘉接住,打开——
      是一身红袍。
      料子厚实,针脚细密,叠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看着曹操。
      曹操已经走到门外,背对着他,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去年兖州那边进贡的料子。孤让人改了一下,你那件太短了,该换一件了。”
      郭嘉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袍,又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袖口磨破了,衣角还沾着不知道哪次回来路上溅的泥点。
      郭嘉把那身红袍抖开,在身上比了比,转头问:“合身吗?”
      他依旧明知故问。
      他是何许人也,怎么能看不到曹操多次站在他的身后眯着眼睛划来划去的样子。
      曹操看他一眼:“孤让人改的,你说合不合身?”
      曹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拿起红袍,直接往他肩上披,“穿上试试。不合适现在改。”
      郭嘉没动,任由他把红袍披上来。
      曹操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还行。”
      郭嘉低头看着自己——袖子正好,衣摆正好,肩宽也正好。
      他抬起头,看着曹操。
      曹操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曹操先移开目光,转身往门口走。
      郭嘉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低头,看着身上那身红袍。
      很软。很暖。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身红袍,没脱,就那么穿着,在屋里转了一圈。
      桌上的旧袍子被他随手扔到一边。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身上。
      红的,像一团还没点燃的火。
      至于十胜十败……
      他已经想好了。

      当人间帐内计定,幽冥棋局顿生异变。
      谢尘执黑子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他面前的清宁棋盘上,代表曹军气运的十余颗白子本已被黑棋重重围困,光泽黯淡,如风中残烛。
      然而,就在方才——郭嘉在人间帐中吐出那口鲜血的瞬间——幽冥棋局上,那枚白子竟迸发出一道刺目的猩红。
      “以心头精血,染就破命之志?”谢尘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首次出现了几分讶异,他猛地抬眼,看向棋盘对面那尊愈发灵动的木偶。
      它原本模糊的面容,竟在缭绕的黑红之气中,清晰了三分,眉目间依稀是几分带着讥诮与决绝的神韵。
      更令谢尘心惊的是,随着人间帐内荀攸附议,另一枚代表荀攸的白子也骤然亮起清冷坚定的白光,与那猩红光芒交织缠绕。
      “咔嚓。”
      黑子上出现一道细微裂痕,飞速向下拓展,伴随着白子的落下,黑子化作一团雾气。
      棋盘上的棋子,此时已不止有黑白两色。
      只有两色的棋盘,为何能称为清宁呢。
      人世间的因果纷扰,又何必在史书中分个对错。
      谢尘指尖的黑子“啪”地一声轻响,坠落在棋盘旁,滚入角落。他并未去捡,只是凝视着那尊木偶,低声自语,声音里混杂着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好一个郭奉孝,好一个荀公达!焚身以火,裂阵以光……你们这已不是在弈棋,而是在炼化我这棋盘为尔等之熔炉!”
      “不过……这才有意思嘛,不是吗?”
      他从袖中掏出一桶签,从半空中往地下一掷,看着零零散散的签面,飞速拾起几支,思考片刻:
      “这场游戏的终点,快到了。”
      “建安十二年……我们不见不散。”
      看来,他出于闲情所积攒的灵签,也需要用上了。
      这局游戏玩的太大了,甚至牵扯上了他自己。
      而关于签文的伏笔,他在多年前就设好了。
      那是一本在二十多年前,意外掉落的书。
      但谢尘没有想到的是,与刚才他“抽”签的同样动作,同样结论,将会在明年,不差一分一毫地,再次被他看到。

      [官渡·后记]
      翻进曹操书房的郭奕十分得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曹□□迫他背过《孙子兵法》,他几次三番的顶嘴“天下三分的局势已经稳定,不应该多学学如何治国吗,为何还要背这个”,曹操却仍执着地让他一字不差地抄、背。他便依言背了,“上兵伐谋”就是“上兵伐谋”,没有别的意思。或许是对丞相有什么特殊意义吧。他想。
      今年,丞相被封魏公,文武百官无一不至高堂,他也就有了游手好闲的机会。

      柳絮纷飞如雪,这间屋子的窗户纸不牢,被风吹破了几个口,柳絮也如约而至。他摸摸鼻子,打了几个喷嚏。
      这里不似外间府库的规整,陈设随意,甚至有些凌乱。案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军事草图,空气中弥漫着旧帛与墨混合的、近乎凝滞的气息。
      在一个存放旧物的漆箱底部,他触到一卷格外厚重的《孙子兵法》。竹简已摩挲得温润,显然曾被主人反复翻阅。
      他四处望望,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书,便翻开了这本。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魏公那雄浑刚健、力透简背的朱批,遍布各处,尽显霸主的用兵心得。
      然而,在《谋攻篇》“上兵伐谋”之侧,他看到了另一种笔迹——清瘦峻洁。那人在此处批注道:
      “谋在攻心。然颜良、文丑锋锐,若不能先摧其锋,则‘伐谋’为空谈。故破敌之谋,必始于斩将此二子。”
      郭奕的心跳悄然加速。这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谋划,让他想起一位父辈——那位以沉静深邃著称的荀军师。他继续往下看,在 《军形篇》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一句旁,他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笔迹——飞扬,甚至带着些许潦草的狷狂。此人用一种近乎戏谑的笔调,回应了前者的批注:
      “公达画策定颜良文丑之死;吾则以十胜论定三军必胜之心。如此,君之杀局方为我之活局。”
      这两条批注,一静一动,一在阴面布下杀阵,一在阳面鼓舞声势,仿佛让郭奕亲眼看见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一人已算定斩将的具体方略,而另一人,则负责创造出执行此方略所必需的“势”。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 《九变篇》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的空白处。这里,三种笔墨交汇,构成了一幅无声的画卷:
      清瘦笔迹先写:
      “官渡,即亡地。颜良文丑,乃锁我于此地之双钥。”
      那飞扬笔迹紧随其后,在一旁批到:
      “此两人,匹夫之勇,皆插标卖首尔。困钥,即可破瓮。”
      最后,是曹操的朱笔。他没有再添加任何文字,只是在两人批注的旁边,勾下了一个圆圈。那个圈,仿佛一声无声的断喝,凝聚着全部的信任与决断,为那场先斩将、后破军的连环棋局,盖上了最终的印信。
      郭奕已经确定了那个人是谁。是那个自嘲自己“三过家门而不认”的,那个自己从出生起就未曾碰过几次面的,与自己同在颍川却从未见过,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
      父亲。
      曹操让他背过《孙子兵法》的原因,在他心里也不说自明。
      窗外锣鼓渐寂,看来魏公马上就回来了。他轻轻卷起卷轴,出了门。
      史书将来会如何记载,他已不在乎。因为他触碰到的,不再是冰冷的历史,而是父亲真正活过的、炙热滚烫的瞬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官渡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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