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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下邳水] 无 ...

  •   郭嘉弃袁,隐居,投曹,被任命为司空军祭酒……一切事情顺利的几乎枯燥。
      直到建安三年的下邳之战。
      开始,一切如梦中一般,吕布困守孤城,屡战屡败。然而,当曹操准备一鼓作气,拿下下邳城时,吕布听从陈宫之言,奋起反抗,曹操撤后数里扎营,休整一月。这段时间,让吕布有了喘息的工夫。
      现在,攻城月余,伤亡渐增,胜利之势也巧妙地、轻微地转到了吕布这边。
      士兵的志气在一次次的无功而返中,渐渐消磨。他们不再坐在窗边赌着破城的日期,而是在硝烟弥漫中望着回家的方向。运粮车到来的速度,肉眼可见的缓了。
      帐内一片沉寂。
      这,与梦中何其相似……
      郭嘉清楚的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主位上的曹操快速浏览完荀彧从许都传来的书信,悄无声息的把它扔进火盆,盆中炭火毕剥,映出他脸上的不安:“吕布虽困,犹有孤注一掷之勇。我军久战……粮草转运维艰。”
      他艰难地抬头,窗外的箭雨、滚木让他的眼中分外迷茫。半晌,他沉声开口,“诸公以为,是否当暂缓攻势,以待后图?”
      众将皆沉默,或低头沉思。持久围困,将粮草不济,士气低落;趁夜攻城……伤亡难料。
      这仿佛是个无解的死局。
      终究是夏侯惇站了出来:“末将愿带领一队死士,直捣下邳,先登未果……拒不回营!”
      “元让勇气可嘉,可这战事,非一队士兵便能解决的了。”曹操未曾起身之时,毛玠便缓缓开口,“吕布未死,陈宫多智,手下的骑兵又骁勇善战,强攻,徒损战士,不如……”
      “吕布未死,却兵将多折,粮草几尽!陈宫多智?惟有智而迟,不知变通!”末位传来一句反驳,声音不大,却将让这沉寂的场面彻底撕破。
      众人一怔,皆往后面看去。
      曹操眯了眯眼睛,他甚至有些看不清楚那个坐在最后的,资历最浅、年龄最小的军祭酒。
      郭嘉越众而出,抬眼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嘉偶观天象,近日必有秋霖连绵。”
      “下雨对我军攻城确有益处,”荀攸站出,他在这茫茫的朝堂中,看不到与自己想法一致的人,直到他看见一直处于他面前,一直一言不发,仿佛在想着什么的郭嘉。他不敢直接去找他认明想法,只是在郭嘉的一言两语中找寻他可能有的意图。此刻他确信,他们两人的意见巧妙地达到了共识:此城不破,将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于是,他开口了,“明公,此城,不可不破。”
      “公达说得不错,这雨,也并非毫无用处。”
      荀攸抬头,正对上那一双眼睛——清澈,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这双眼睛,也直直看向了他。
      荀攸蓦然明白,他知道自己的心思。
      水淹下邳。

      两人相视一笑,拱手作揖后,朝着那许久未曾动过的沙盘走去。
      空寂的朝堂中,响起了两种脚步声——一种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着坚定;一种步伐轻盈,一听便能知道走路的人带着笑意。
      郭嘉在沙盘前顿住,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对着这前所未见的东西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
      随后,他修长的手指掠过象征曹军营寨的木牌,点向下邳城旁的两个凹陷:“明公,”他声音清朗,但字字如金石坠地,“何不……因势利导,引水灌城?”
      窗外响了一声惊雷,接着,便是秋雨哗哗作响。
      帐中霎时哗然!
      引水灌城!此计何其毒,又何其险!这是要绝尽城中生机,背负万千亡魂的罪业!更要看天公是否作美,若雨势不足,或水流失控,便是徒劳无功,贻笑大方。
      在座的几位皆非等闲之辈,都明白:郭嘉赌得,过于大了。

      “不可!”毛玠骇然出声,“此计有伤天和,必损明公仁德之名!且若……”
      “先生,”一个如深潭古井般的声音打断了他,正是荀攸。他往前跨了半步,望着地图开口,“下邳城地势低洼,沂、泗傍城。若拖延下去,淮南袁术残部见有机可乘,北上与吕布勾连,则我军腹背受敌,大势去矣。”
      “是!”郭嘉倚墙拊掌,嘴角露出一抹慵懒但不容置疑的微笑,“吕布,困兽犹斗;我军,……亦是师老兵疲。袁术死而其残余势力未亡,若不趁着这一场雨,我们,还有几分胜算?”
      他的语气如此沉着,像在讲述着一个既定的事实。
      荀攸最平静的语气剥去了计策那所谓的的道德外衣,郭嘉则将那冰冷而残酷的战略核心,毫不犹豫的露出:引水灌城,这已不是选择,而是唯一生路。
      曹操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紧紧地盯着郭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青年。他在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丝毫的犹疑与不忍,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和一种仿佛洞悉了某种巨大恐怖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避免的急切。
      “奉孝,你可知后世史官笔法如刀?”曹操沉吟着,他的指节,一下下敲击着案几。
      “明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日之仁,或许便是明日遗祸中原之根!嘉,愿为此策之后果,承担千秋骂名!”
      “此计若不成,亦可退守兖州;但此机若成,北方门户洞开!”荀攸看向郭嘉,无需言语,已明了对方心中那份超越世俗计算的决断。他犹豫片刻后,向曹操拱手,“攸,附议。”
      “因为仁爱而耽误战机才是最大的不仁,愿明公,深思熟虑。”郭嘉深吸了一口气,尘归尘,土归土的时候已到,这一局能否赌胜,就靠眼前这个人了。
      敲击声戛然而止。
      曹操猛地站起身,笑了。那是一种抛开一切束缚、决意豪赌的畅快。
      “好!奉孝画策,公达定计,孤岂还有不信之理?传令下去,掘渠引水!孤要看看,这下邳,还能撑到何年,何月!”

      夜晚,荀攸挑帘进入郭嘉帐内。
      帐中一片混乱,郭嘉坐在唯一整洁些的桌旁看书。
      “祭酒好闲情。军中都人困马乏了,还在这看书呢。”荀攸没有了之前的拘谨,随手把洒了满地的地图和兵书砌在桌旁,见他看得入了神,便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等他看完。
      郭嘉头都没抬便开口:“公达来了?敝居不整…”他环顾半圈,嘴角抽搐几下,“好吧,这不是谦辞。”“看得出来。”荀攸点头,极力掩饰自己的笑意,“奉孝看得什么?”“《孙子兵法》。虽说是老生常谈,也有些用处。”郭嘉将手中的竹卷半掩起来,促不及防地开口,“公达,治国之法在于什么?”
      荀攸一愣,张口答到:“仁、义、礼、智、信。国乱则用法治,国安则用儒治。”
      “若是乱世呢?”显然,前一个问题只是引入主题。郭嘉放下那本《孙子兵法》,双肘撑在腿上,散开的头发往旁一甩。
      荀攸低头,目光放远,准备着自己的措辞:“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无论如何,都能概括为智、信、仁、勇、严。”
      “是。治军不同于治国,治国须仁,治军须厉。”郭嘉点头,“……用兵也有用兵的仁义,但为了结局的最终胜利,也需要…”
      “可怜了那泗、沂之水。”荀攸自嘲,“文人墨客取其煮茶,便赞它清冽;这水要是淹了万千生灵,免不得要骂它洪祸。”
      “人啊,自古都是这样。”郭嘉冷笑,眉眼间含着几分讥诮,“看到了现在的太平,便骂那些帮他们创造幸福的人。确实,水一入河,便覆水难收,但它也确实可以止步于那咫尺之间的沟壑,它的志向,却终在大海。”
      这么说来,攸还不如这水。荀攸暗暗一惊,他之前没想这么多。
      荀攸起身:“明日还有军事,攸不打搅了。”
      还未跨过门旁的卷牍,他淡淡开口,声音很小,但他确定郭嘉听得到:“你知情。”
      郭嘉惨然一笑:“是,我知道所有东西。”

      “但我只能反抗,反抗是我的天性,不是吗?我不能让这梦里的河,淹了我的命。”

      不止人世,幽冥也出了乱子。
      没有人具体知道是什么事情,只是都在传:平日那个浪荡的谢公子,现在几日未曾出门。
      谢尘把自己锁死那扇门后,他手边摆着一副精致的棋盘——这是与梦烛并称为冥界珍宝的清宁棋。
      棋盘前,是一个精致到有些诡异的…木偶。
      他细长的手指捻着黑子,白子却未在桌上。他眯了眯眼,看着桌上看似自己必胜的棋局。黑棋把十余颗白棋围在里面,围的圈中没有明显的缺口,白棋困在中间。对面的“棋手”犹豫片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一团白雾从木偶身旁凝固,化成一个白棋。它微微颤动,在黑棋边缘落子,迫使自己属于四面楚歌的境地。
      谢尘一愣,形势似乎越来越脱离他的掌控了。
      随即,他的眼中露出一抹狠厉,曼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嘲讽:“凡人之躯想撼动天命……何必呢?你赌的猛,输的也惨。”
      黑棋贴着白棋下子,白棋只剩一条生路。
      这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同样也是最后的宁静。
      谢尘没有再动,这棋一日的下子次数,已经到了。
      谢尘直直盯着那只木偶,他有预料,这次的情景将会变得不同寻常。
      木偶身后的卷轴铺陈开来,他看到了与那一夜的梦烛中截然不同的情形。
      水淹下邳。
      “水淹下邳,智在其谋,信在其诺,仁在其功,勇在其行,严在其法。五德兼备,方可为之……”他伸了个懒腰,“在下,也真是遇到对手了……”
      他没有注意,棋盘上又多了一颗白子。与先前那颗不同,它的颜色更加温润些。
      随后,那只木偶的一侧磊然落线。

      人间。
      白门楼对面,是一座高高的山峰。
      郭嘉和荀攸坐在马上,眺望着那里。荀攸对曹操与几个降将的礼尚往来不甚在意,便随着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的郭嘉来到这个山峰上,呼吸着没有硝烟的新鲜空气。
      洪水过后,又是一个春天。花草显然没有被淹没,反而开得更茂盛了。
      但他们两个明确的知道,人心上的伤疤,不是这一个冬天能解决的。
      郭嘉的马仿佛存心要逗他似的,不听使唤,载着他跑上跑下。“你!跑慢点!信不信回去把你宰了!”
      荀攸悄悄捂住耳朵。
      他们两人或许不知,自己昨夜与冥界的长官下了一盘大棋。

      [下邳后记]
      多年后。
      “建安三年,时公连战,士卒罢,欲还,用荀攸、郭嘉计,遂决泗、沂水以灌城。月馀,布将宋宪、魏续等执陈宫,举城降,生禽布、宫,皆杀之。”坐在案头的陈寿落笔,他舒了一口气。
      后人评说他们“水淹下邳,荼害生灵百万,百姓恨其入骨”也好,赞叹他们“善用奇计,因势引导计,以水为兵”也罢。
      他要给这两位奇才,在史书上留下光明正大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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