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我心底的名字》鹿尖尖

17、她的来时路 她的来时路

　　睡熟的季桀较于以往，沉了一倍。

　　秦时桉和七崽一人搀扶一边，堪堪将他撑起。

　　三人作别。

　　秦时桉回望了一眼洗手间，那里自始至终未有丝毫动静。

　　他好像明白了，她在躲他。至于为何，他不知。

　　沐筱棠是在他们离开后，才又出现的。

　　李舒雅静静地坐在餐桌旁，空洞地望着前方。沐筱棠去厨房拿了两个酒杯，在她身旁坐下，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既然动心了，那就随心一回呗。”

　　李舒雅抬头看着她。

　　沐筱棠举杯和她的杯子碰了一下，笑道：“我们丫丫配K总，绰绰有余。”

　　李舒雅低头嘲讽一笑：“就我，配？”

　　沐筱棠握住她的手，坚定道：“配，不但配，还有富裕。别忘了，你可是Heart的合伙人，还是二次元世界举足轻重的‘不歪’大神啊！一挑十你都不曾怕，现在就单一个K总，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李舒雅诧异地看着她：“你……你知道我是……”

　　沐筱棠点头：“好歹，我在语音厅当了三年的忠实听众，对声音还是有点敏感的。更何况不久前，‘不歪KO凌盛’席卷全网，想不刷到都难呀。”

　　“所以，我们丫丫一点都不比K总差，甚至比他还厉害几分呢，不对，是好几百万分。”

　　“这一次，就随心一回吧……人生苦短。”

　　李舒雅笑着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马甲’的？”

　　沐筱棠最初知道“不歪”这个名字，是在时月的直播间。当时所有小月亮都在公屏上刷“月月，不歪正在挑衅凌盛，快去帮忙”，紧跟着季桀就来连线哭诉。她听了个大概，害怕“不歪”后续也会找上时月，便特地去搜索了解了一下。

　　线上“不歪”的声音和线下李舒雅的声音差距很大，用专业的术语来说，是换了一种发声方式，两个截然不同的声线，所以最初她很难将二人联系到一起。

　　后来，群里某个小月亮发文说，“不歪”单挑凌盛众多头部主播，是因为喜欢时月，私下把凌盛那些手下败将建了群，将时月的来去过往问得一清二楚。

　　小月亮们平时都比较佛系，但一旦事关爱播分毫，立马变身情报小能手，也将“不歪”的来去过往扒得一清二楚。她就紧跟在后面捡瓜吃，越吃越觉得不对劲。

　　“不歪”早期的音频没有做过声音处理，和李舒雅现在的声音很像，她听着听着，就不由自主地将二者联想到了一起。

　　她脑海又不由浮现出秦时桉初来店买咖啡时，李舒雅善意的提醒：“他们这种人，很复杂，沐沐，你太单纯了。”

　　当时她就觉得奇怪，李舒雅莫不是认出了秦时桉？不然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可怎么会呢？李舒雅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工作和睡觉，根本无暇再顾及其他，更别说那个圈子了。

　　这个矛盾点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肉里。现在，她好像找到了答案。

　　沐筱棠为了证实这一点，不止一次去套七崽的话。七崽虽是个直肠子，但事关李舒雅的事他还是很谨慎的。好在几次下来，拼拼凑凑还是能凑出个答案：

　　不歪就是李舒雅。

　　将李舒雅和不歪划上等号，一切就都能说通了。她们曾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自然仅凭声音就能一耳认出对方，也自然知晓圈子里的套路和是是非非，所以她才会担心自己会被骗，那般提醒。

　　李舒雅一人单挑凌盛众多头部高手，全是因为她。因为李舒雅更早地发现了她的秘密。

　　沐筱棠举杯看着她，眼眶微红：“丫丫，我很幸运，茫茫人海中能与你相遇。”

　　李舒雅举杯与她相碰。要说幸运，她才是幸运的那个人啊。

　　李舒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取名叫‘不歪’吗？”

　　沐筱棠紧随其后，仰头将一杯酒尽数顺喉入肚。她极少喝酒，酒量一般，这杯辣得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含泪带笑地看着李舒雅，哽咽道：“如果你想说，我想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叱咤二次元世界的“不歪”甘于困在Heart小小一隅，一定有属于她的故事。如果她愿说，沐筱棠一定是那个最好的听众。

　　李舒雅取了纸巾，替她擦拭。看着沐筱棠，她亦然含泪笑了。她想告诉沐筱棠，她想把自己的过去尽数告诉她。因为，她不想再被困在过去。

　　现在的她，不再是孤单一人，她不想再孤单前行。现在的她，有朋友，是可以交心的朋友。

　　李舒雅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是个孤儿。十岁那年，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养，他们给我取名李舒雅。”

　　“他们对我很好，很好，很好，真的很好。只是我在孤儿院待得太久了，久到从来不知道‘好’是什么。等我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们原先有一个很优秀的儿子，也就是我未曾蒙面的大哥。2013年支援雅安，却再也没回来。收养我的妈妈得知这个噩耗，迟迟走不出来。后来，他们听人建议去孤儿院领养一个孩子。”

　　“我本不是最佳的人选。可我也不知那天怎么了，看见她进来，我就主动上前去拉住她的手，拉住了就不肯放手。后来，她大手将我反包住，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除了阳光之外的温暖，就更不愿放手了。”

　　“他们说，这叫‘缘’。后来，他们就带我回了家。”

　　“我那时又小又矮又怕生，也不知怎么和人相处，一天说不了一句话。妈妈总是不厌其烦地抱着我，翻看哥哥的照片，讲述关于他的故事。”

　　“时间慢慢流逝，我慢慢开始愿意说话，愿意和他们交流，愿意融入那个家庭。”

　　“可是……妈妈却变得越来越话少。她时常抱着相册呆呆地站在窗边，一站就是一下午。谁拉她，她就向谁咆哮怒吼。”

　　“爸爸让我上前去拉拉妈妈的手。但是，我当时好害怕，我好害怕……我挣脱开，一个人跑回房间，缩在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告诉我，妈妈没了。”

　　“她当时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那天晚上，她把一整瓶的药全吞了。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太累了，睡着了。所有人都未曾想到，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送她离开的那天，是我第一次有勇气脱口喊她‘妈妈’。所有人都说我喊得太迟了，都说是我，但凡我不这么孤寡、开朗活泼一点，会讨人欢心一点，妈妈都不会走上这条路。”

　　“可是爸爸，爸爸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妈妈回应了那声。也是那声，堵住了所有人的口。”

　　“那天，我虽然没有了妈妈，但是我真正拥有了一个爸爸。”

　　“他教我怎么勇敢，怎么发声唱歌，怎么找到人生目标，朝着它一步步走去。”

　　“十八岁那年，他说他太累了，他要去找妈妈。然后再没回来过。”

　　“我后来才知道，我名字的‘舒雅’，是宽解雅安、伸展未来的意思。我没能让他们从雅安失去儿子的阵痛中缓解过来，所以我的未来，也留不住他们。”

　　“那些人骂得没错，是我。但凡我本性不孤冷，是个活泼开朗会讨人喜的孩子，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所以，后来他们来抢房产，我没有资格和他们去争去抢。我留不住妈妈，留不住爸爸，最后连那个家也留不住。”

　　“我本可以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但是我留不住。最后还是只剩我一人。”

　　“那个冬天很冷，甚至下了鹅毛大雪。我一个人徘徊在热闹的街头，可那些热闹都不属于我。我停在一个街头艺人跟前，久久地，久到他唱完最后一首歌。”

　　“他说他要回家了。我鼓足勇气问他，能不能把他的话筒和音响借我用一下，就一首歌的时间。”

　　“被收养的八年里，妈妈和爸爸给了我数不尽的爱，可我能还他们的，却只有那一首歌。”

　　“我的歌声吸引了很多人驻足，也替那个借我话筒和音响的人小赚了一笔，更为自己赚到了一个饭碗。”

　　“星悦传媒经纪人O姐恰巧路过，她说她喜欢我的声音，问我愿不愿意进星悦当练习生。我当时望着她问：‘包吃包住吗？’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我就去了星悦，签了二十年。”

　　“前两年，我的生活在音乐课和舞蹈课之间交替反复。第三年，他们让我去参加选秀。选秀前，他们带与我同批次要去参加的人一起去了一个饭局。半道，我逃了出来，而后我选择要和他们解约。可解约的代价，是一笔天价赔款。”

　　“我用所有的积蓄请了一个律师，她帮我争取到了最好的结果——时间。但我依然要背负那笔天价赔款。还好当时网络直播开始兴盛，我听了那个律师的建议开始尝试，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收获。一次、两次，慢慢适应了它的节奏。”

　　“我知道当时的我别无选择。于是，我给自己正式取了一个出道名：‘不歪’。”

　　“爸爸生前和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往后不管怎样，一定要记住，做人不能走歪门邪道。’”

　　“我想告诉他：放心吧爸爸，穷途末路，女儿也定当宁折不歪。”

　　“我做到了。可那条艰难的路，我走了十年，不分昼夜的十年，才将它划上圆满的句号。”

　　李舒雅去见沐筱棠的那天，她把最后一笔钱汇给了星悦。然后，拿仅剩的钱买了那盆海棠。

　　她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寒冷的冬天，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走着，走着……

　　风将那张招聘宣传纸吹到了她的脚下。她定定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不知不觉就到了那里。

　　透过玻璃，她认出了那只她喂了一包火腿肠后再也没见过的流浪小金毛。

　　她以为，她和它此生都不会再见。没想到它幸运地比她先找到了家。那么，她呢？那里也能是她的家吗？

　　会不会也好心地像收留它一样，收留自己呢？

　　她想去试试。因为，现在的她除了时间，一无所有，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但……也许搏一搏，能收获一些意想不到的。就像那年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