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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窥檐 大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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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庄子上已经忙碌起来。二十三箱金贵布匹被仔仔细细检查过几遍,封箱落锁。
镖局的人在前厅喝茶,一会儿就随行送货。庆州距京城一日路程,天子脚下守卫森严,断然没什么强盗土匪。关周南不如何担心,就缀在车队后面,当踏春了。
有车夫随行,不必峥嵘赶车,关周南不让他东躲西藏,有外人在,他又不愿与关周南共乘,于是骑马跟在马车边。
正午日头高了,稍有热意。峥嵘仍是一身黑,只不过换成时下男子常穿的长衣款式,不再是一身短打。关周南唤他进来,马车稍停,峥嵘掀帘轻手轻脚进来,跪在她面前等吩咐。
“起来,坐着歇会儿。”关周南给他倒杯茶,车夫继续赶马前行,官道平坦,马车走得稳当,侧壁小桌上茶水微微晃动。
“是,谢小姐。”
峥嵘在另一个坐凳上坐了,车内空间宽敞,两人挨得并不算很近,车帘两边挂了香囊,散发着清新的橘子味。
“腿疼不疼?”
骑马久了会磨得腿疼,又不急着赶路,有车坐还骑什么马,净折腾自己。
“不疼。”峥嵘没少骑马,早就习惯了,这点程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不疼才怪,关周南没指望他能说疼,横竖直接把人叫进来歇着就行了。
峥嵘坐了片刻便请示要出去,被关周南拒绝了,她知道峥嵘很顾着礼教,是怕有损她名节才不愿留在车上。她不在意这些,叫人看到了也无妨,她又不打算许嫁,还在乎劳什子女子名节。
车队走得快,隔了有段距离,等她们的马车进京城到分楼仓库时,车队已经快要卸完货了。
镖师们领了银钱离开,这边的伙计井然有序地忙活。入库,按单子分货,很快打理清楚,就要送去各府。
关周南核对无误,命人去送了。她被请进楼里喝茶休息,明明是来办事干活的,倒被伺候得像出游的小姐。
已经过了饭点儿,不多时还是给她摆上了一桌饭食,想来是关犁丰吩咐的要照顾好她。
用过饭,困劲儿就上来了,关周南打了个哈欠靠上椅背。
“去问问,进度如何了。”
屋里收拾碗筷的小伙计应声,加快了动作,拎着大食盒退出去。
“都已归置妥当,绣娘在赶工,明日一早便分送出去。”分楼管事的来回话。
“天色不早,返程可能来不及,已备好房间,委屈小姐暂住一晚。”
“辛苦了。”关周南点头。
“小的分内之事,”管事的脸笑出几道褶子,连忙带路。
“小姐请。”
房间是上好的,关犁丰确实很有钱,分楼客房的装潢一点也不输京中最好的客栈。毕竟非亲非贵是住不进楼里的。
峥嵘被安排在她隔壁,这些管事无一不是人精,短短几个时辰便看出她对峥嵘挺亲近宽容。
客房的床很舒服,加上赶路稍有疲惫,关周南睡了个结实觉,醒的也早,恰好连夜加工完的货在分装。
“我随行去逛逛。”用完早食带着峥嵘套了马车要出门,反正也不急着回去,耽搁一两天也没什么打紧。
管事不放心,要派伙计随行,一来京中权贵多,没人提点周旋怕委屈了小姐,二来要买些什么东西也好打点,关周南不愿带太多人,只点了个机灵的跟着。
先送宫中,再去各府。宫门巍峨,立在宽阔的中轴正街上,车队在侧门停下,等宫中来人交接。
商户没有召见是进不了宫的。
等了片刻,出来一个女官,着四平尚仪服饰,领着一对太监接过货物。
“关小姐,”那女官对关周南福身,“不知小姐来京,我这就去禀告殿下,小姐今日可有空入宫?”
“不必劳烦殿下,我稍后便回庆州,改日再与殿下叙旧。”关周南躬身还了一礼。
“小姐一路顺风。”女官并未多言,与她告别,宫人走远,宫门关闭。
“走吧,咱们去玩。”关周南回到马车,问峥嵘。“你听过曲子吗?”
“不曾听过。”
“那咱们去潇湘楼听,听闻今日是芳大师上台,他的曲子可是万人空巷。”
“是。”
峥嵘确实没有听过曲子,也没接过在茶楼歌院的任务,听主人夸赞那芳大师,心里忍不住好奇。
潇湘楼今日座无虚席,别说雅间了,就是大堂也挤满了听客。
芳大师还未出场,此时是两个歌女在对唱,琵琶声婉转动人。
关周南带着峥嵘穿过人群走上三楼,七拐八拐后到一间空着的茶室,与雅间隔了些距离,布置清幽沉静。
半天没有伙计来看茶,峥嵘心道奇怪。正要为关周南泡茶,有一人推门而入。
“来迟了,姐姐莫怪。”
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人,长得颇为好看,脸蛋白净,额心还有颗红痣。
“罚你泡茶。”关周南笑。
那少年人从桌上小罐里夹出茶叶,烫盏冲茶。
她叫峥嵘坐下,介绍道:“这是芳大师芳岚的徒弟,名唤芳珣。”
“难得姐姐带了人来,”芳珣笑得露出一对小酒窝,熟练地往杯中倒入茶汤,“这位哥哥,也尝尝我的手艺。”
“你今日不排场子吗?”外边突然鼓起掌来,欢呼都要盖过说话声了,关周南拾起桌边支着的木杆,挑开了隔窗。
从这里望下去,恰好只看到歌台边缘,底下乌泱泱的人群都被遮挡。
“师父上台了。”芳珣放下茶壶,坐在峥嵘对面。
“有师父在,哪里还需要我上去招客。”他狡黠一笑,“那我只好玩乐一日了。”
芳珣这孩子,从小就被芳岚带在身边教养,芳大师存了叫他做接班人的心思,管教甚严,好在孩子乐天,性子依旧温善。
歌台走上个俊美男子,一身水墨衣裳,手抱杨琴,唱腔清越有力。
他一开腔,台下瞬间安静。关周南这边亦静静听着。
唱的是乐府诗。
掌声雷动,俱是叫好,唱了三曲,芳大师一躬身,台下纷纷抛来赏钱,有铜币,银果子,玉石配饰,各式各样。芳大师又三拜谢过,才退下台去。
今日的重头戏已完,许多只奔着芳大师来的听客慢慢散去。楼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后面排了场子的歌女如常演奏。
茶室门响两下,芳岚进来。他已不惑之年,眼角有些许细纹。擦去了脸上妆,这纹路便显现出来。
屋中人都起身,芳珣给他倒茶,伺候他坐下。
“小南来京找你师姐?”
“替师兄跑一趟送货,听闻大伯今日要唱一曲,便来一饱耳福。”关周南与他相对而坐。“大伯近来可好?腰疼还犯过没有?”
有陌生人在,还是关周南的长辈,峥嵘老毛病又犯了,规规矩矩站在她身后。
“幸好有芳珣这小子,大小事务都帮着打点,我倒是得了清闲,没干活自然没怎么发作。”芳岚笑。
芳珣道:“您早就不该事事亲自忙活了,白磋磨自个儿的身体。”
“那就好。”芳岚是这楼中台柱子,还兼着教唱,对曲,排场子也要操心,简直一个人掰成八瓣儿用。一帮丫头小子离了他可不行,于是日日操劳,屁股几乎没挨过椅子,落了个腰疼腿疼的毛病。
关周南早给他开了药,叮嘱他注意休养,可这人不听话,操心的命,一刻也歇不下来。药虽是内喝着外敷着,往往管不了多大一阵子,腰疼又照旧了。
傍晚潇湘楼歇业,伙计们收拾桌椅,歌女小子们嘻嘻哈哈地各自回房休息。吵闹声隐隐传到茶室,关周南放下手中扇子,架在一边晾干。
“这小雀画得好。”芳岚看过她的扇面,点头。
“与大伯一比,我可自惭形秽了。”关周南笑。芳岚喜好扇画,花鸟一绝,她得了几年指导,也不过学了个皮毛。
“勿要妄自菲薄。”芳岚随手往自己的画上添了最后一笔,叫关周南来题字。
关周南端详片刻,挑拣一支细羊毫,用小楷写下一行诗。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不错。”芳岚满意,摸出一章小印戳上去,此扇算画完。
峥嵘在跟芳珣学泡茶,大有要研究透的架势。芳珣年纪小,教人却毫不含糊,关周南尝了他的成果,颇为赞扬。
外头安静了些,红霞漫天,厨房要开火了。芳岚留她们用晚饭,关周南没推辞。主要是芳珣的手艺得了芳岚的真传,烧的肉比他泡的茶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