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风后 一、绳结
...
-
一、绳结
淮北的风从麦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之后的潮气。院墙外的老槐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很小很小,从光秃秃的枝杈上钻出来。
姚庭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黄石公给的竹简。绳结底部那个小口子已经比冬天的时候大了不少——蚕丝被磨松了,绳结的圈套不再那么紧。他每天都会抠一会儿,不急不慢的。
白泽倚着院墙站着。从院墙到门槛,大概五六步的样子。她的手指在剑鞘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节奏很慢很慢。
离朱蹲在井沿上编着蝉。苇叶换了最老的那种,深绿,叶脉凸得像筋一样。蝉的肚子鼓鼓的,翅膀薄薄的。背后一对金色翅膀摊开着,羽毛边缘泛着赤红的光泽。
那个逃兵躺在院墙边的草席上,右腿已经废了,但今天撑着拐杖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只是站着,看着院子外面。看了很久很久,又慢慢坐了下去。
青要在灶前生着火。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不定的。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又旺了一点儿。
离朱从外面回来,走到井边,舀了一瓢水,喝完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刘邦从汉中出来了。三秦全都降了。说是五十六万人呢,往东走,要打彭城去了。”
青要的手没有停。“项羽呢?”
“在齐地。田荣反了,项羽去平叛,陷在里面了。”离朱把水瓢放在井沿上,“彭城现在是空的。”
青要沉默了一息。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五十六万。彭城守不住的。”
白泽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守不住。但项羽会回来的。”
二、罗盘
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的样子,鹅蛋脸,皮肤很白,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像刚被水洗过一样。她穿着一件青灰的深衣,料子是细麻的,洗得发软了,下摆沾着泥点子。腰间悬着一只青铜罗盘,盘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指针在盘面上疯狂地转着,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在蹦跶。
她盯着罗盘,又抬头看看院子,又低头看看罗盘。
“找了三年啦!”她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罗盘今天终于不装了!”
离朱从井沿上探过头来,看见来人,翅膀一下子就炸了。“风后?!你怎么来了呀?!”
风后没理他。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门槛上的姚庭身上。孩子正仰着头,手里攥着绳结,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女人。
风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来,双手捧住姚庭的脸,左右看了看。
“像!”她说,“真像啊!”
然后她在姚庭额头上亲了一口。
响亮的,“啵”的一声。
姚庭整个人僵住了。脸从额头开始红,一直红到脖子根。
离朱从井沿上跳下来,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干什么呀!”
风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若无其事地说:“亲一下怎么了嘛?太久没见了。”
“太久没见的是轩辕!”离朱急了,“这是姚庭!他才三岁!”
“三岁也是他。”风后理直气壮的,“罗盘认得他的魂。他不认得我,我认得他呀。”
离朱噎住了。
姚庭坐在门槛上,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额头,抿了抿嘴,忽然说:“阿姨,你口水粘我脸上了。”
风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的。
离朱在旁边幸灾乐祸:“哈哈哈哈哈——风后你也有今天啊!”
风后止住笑,看了离朱一眼:“你翅膀上的伤好了?”
离朱的笑容凝固了。“……你怎么知道的呀?”
“看见了。”风后说,“从商山飞过来的时候,你在漳水边趴着,像一只烤焦的鸡。”
离朱的脸涨得通红了。“那不是我!那是我……我飞太快了分出来的另一个!”
风后挑了挑眉。“你还会分身啊?”
“不是我主动分的!是飞太快了,自己分出来的!”离朱急了,“而且一个时辰就没了!没了之后我还饿了一天!”
风后想了想,认真地问他:“那个分出来的,你让他干活了吗?”
离朱愣了一下。“……没有。”
“那亏了。”风后说,“下次分出来,让他推车去。”
离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风后,又看了看姚庭,又看了看青要,发现自己在这个院子里完全没有话语权。
青要从灶边站起来。她走到风后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风后。”青要说。
“青要。”风后说,“辛苦了。”
就两个字。青要点了一下头。
风后看了一眼青要鬓边的头发。她看见了那些白发,但什么都没说。她走到老槐树下,抬起头看了看。枯枝还是光秃秃的,新芽很小很小,从枝杈上钻出来。
“谁住的?”风后忽然问。
青要沉默了一瞬。“都走了。”
风后没有再问。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很小,比拇指指甲大一点儿,青白,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她把玉符按进槐树下的夯土里。玉符入土,没有声音。
然后她双手结印。十指交叠着,食指相抵。嘴唇微动,念了一段极短的咒。不是语言,是气流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像风穿过石隙。风后掌八风,通八方。声音停了。
院墙上亮起一圈极淡的青色的光。从墙根往上蔓延,像水波从下往上漫。光漫过了墙头,在院子上空交汇,然后就消失了。不是熄灭,是收敛——光还在,但肉眼已经看不见了。
力牧旧斧靠在墙角。斧柄上那些古老的符文闪了一下金光。一亮,一暗。像眨了一下眼睛。
风后松开手印,看了一眼槐树下玉符入土的位置。“此阵,名隐鳞。轩辕之力,从此不泄于外。”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环,将罗盘悬于槐树枝头。罗盘垂下来,指针恒定地指向姚庭。
“妖灵神魔,道行不足的,十步之内不得近。但是凡人——挡不住。”她看了一眼院门,“若有人硬闯,那就不是阵法能拦的了。”
白泽的手指重新开始点剑鞘。一下,一下。比之前慢了一点儿。
三、点额
风后走到姚庭面前,蹲下来。动作不快,左膝先弯,右膝再跟上。姚庭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绳结。他看着风后。风后看着他。
“你在抠什么呢?”
“绳结。黄石公给的。解不开。”
风后看了一眼绳结。“归藏殿的残卷。那老头就会留作业。”她收回目光,看着姚庭,“黄石公教你‘怎么推’。老夫——不对,老身教你‘推什么’。”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姚庭的眉心上。指尖微凉。
姚庭的意识被拉入了一片大雾。
不是淮北的晨雾。是涿鹿之野。大雾弥漫着,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雾里隐隐有鼓声,有呐喊声,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他站在一辆车上,车身是青铜的,车上立着一个木人,手指着南方。车旁站着一个灰袍子的文士——是风后,年轻时的风后,须发还是黑的,身形清瘦,面容冷峻。风后抬头望着天,北斗七星在大雾中隐约可见。他低下头,调整车上木人的指向。木人的手指微微偏转,指向了南方。雾里,轩辕的军队循着指南车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画面一转。大雾散了。战场中央,蚩尤的军阵被冲垮了,那些铜头铁额的巨人倒下了。轩辕站在尸山之上,回过头来。
姚庭看见了那张脸。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但那个人没有笑。眼神很沉很沉,像压着整座太行山。
画面一闪就收了。
姚庭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老了,是变“透”了。像蒙在眼睛上的一层薄纱被揭掉了,看什么都更清楚了。
离朱凑过来,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喂,还认得我吗?”
姚庭看了他一眼。“认得。烤焦的鸡。”
离朱的脸又红了。“那是风后说的!你怎么……”
“我听见了。”姚庭说,“你飞过来的时候,左翅扇得比右翅慢。你左臂的伤还没好透呢。”
离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姚庭继续说:“你还偷吃了青要晒的枣干。藏在井沿左边第三块石头下面。”
离朱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的呀?”
“闻到的。”姚庭说,“枣干的味道和你翅膀上的焦味混在一起,离三步远就能闻到。”
离朱转过头,朝屋里喊:“青要!你儿子——”
“听见了。”青要的声音从灶边传来,“他说得对。”
离朱闭上了嘴。
风后哈哈大笑。她笑完了,蹲下来,双手撑着脸,歪着头看着姚庭。
“点额开悟。”风后说,“归藏殿的推演心法、黄石公给的心法,都是在纸面上推演。点额,是把老夫——老身这辈子的推演经验,直接灌进你脑子里。不是知识,是感觉。就像你学会走路之后,就不用想‘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了。推演也是一样。以后啊,你想推演什么,不用闭上眼睛了。你随时随地都在推演着。”
姚庭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问:“你刚才说‘老夫’?你不是女的吗?”
风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的。她笑完了,伸手揉了揉姚庭的头发。“太久没和轩辕一起打仗了。涿鹿之后我战死了,魂魄在天地间飘了几千年,做了几千年的散仙。上次见到他之后,就换了个肉身。”
姚庭想了想。“原来的肉身不好看吗?”
“原来的肉身……”风后想了想,“是个老头。白胡子,比黄石公还长。走路的时候膝盖会响。”
姚庭想象了一下一个白胡子老头蹲在他面前亲他额头的画面,皱了皱眉。“那还是现在好看。”
风后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白泽倚着院墙,看着风后的笑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很淡、像水面下有条鱼游过的情绪。
风后站起来,走到青要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他会推演了。”风后说。
“嗯。”
“归藏殿那个老头给的入门心法,就不用读了。读了他也看不进去。”
青要点了一下头。
风后转身,走向院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绝地天通之后,神和人就殊途了。但你这一世,注定要走在中间。”
然后她推开院门,走进了暮色里。
离朱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来的时候风风火火的,走的时候装什么深沉啊……”
风后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我听见了!”
离朱缩了缩脖子。
四、残局
青要站在院门口,看着暮色里那个渐渐变小的身影。
风后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走回院门口。青要看着她。
“差点忘了。”风后说。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塞进青要手里。铜符很薄,上面刻着八道风纹——乾、坤、艮、巽、震、离、坎、兑。
“我在太行山那边还有些残局要收拾。”风后说,“黄帝统一中原之后设了八阵封镇,用来压住蚩尤的余部。三千年了,有些地方松了,需要重新布设。你不懂阵法,也不懂推演,你只管守着他。我在外面走着,替他看好这天下的格局。等到该回来的那天,我会带着棋盘回来的。”
她看了一眼姚庭。孩子还坐在门槛上,正看着手里的罗盘。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向北方。
“什么时候回来呀?”青要问。
风后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也可能等他长大。”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那他长大之前呢?”
“你守着他。”风后说,“白泽守着他。离朱守着他。你们三个够了。老身在外面,替他挡些风。”
她把铜符塞进青要手里,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青要看着那个背影。暮色从麦田的方向涌过来,风后的身影渐渐融进了黑暗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符。八道风纹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铜光,像呼吸一样。
她把铜符收进袖中,转身走回了院子。
姚庭抬起头。“风后奶奶走了呀?”
“走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知道。”青要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也可能等你长大。”
姚庭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罗盘。指针不再指向北方了——它稳稳地指向风后消失的方向。
姚庭看见了。他没有说出来。
五、木头兔子
傍晚。灶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姚庭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罗盘。他的感知还开着——能听见离朱编蝉的时候苇叶摩擦的声音,能听见青要添柴的时候柴火裂开的细微爆响,能听见白泽点剑鞘的节奏,一下,一下。他甚至能听见院子外面枯麦田里风的方向。
风从彭城的方向吹过来。
带着很远很远的烟尘味儿。
五十六万人。他没见过五十六万人,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数字的分量——不是数出来的,是推演出来的。风后把那种感觉灌进了他脑子里:五十六万人的脚步踏在地上,会震裂井陉关的城墙。
他想起风后说的那句话——绝地天通之后,神和人就殊途了。但你这一世,注定要走在中间。
他不懂什么叫“走在中间”。但他记住了。
逃兵撑着拐杖,从院墙边慢慢走过来。他走到姚庭面前,停下来。姚庭抬起头看着他。逃兵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放在姚庭手心里。是一小块木头,被他用刀削成了一只兔子的形状。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尾巴是一个小圆球。粗糙的手指在孩子掌心上停了一瞬。逃兵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谢,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又动了动,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撑着拐杖,慢慢走回草席边,坐下去,把拐杖放在旁边。
姚庭看着手心里的木头兔子。他把木头兔子放在膝盖上,和苇叶虫子排在一起。草蚂蚱,旧螳螂,新螳螂,歪脖子蚱蜢,蜻蜓,蝉,木头兔子。七只了。
白泽倚着院墙,看着那只木头兔子。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水面下有条鱼游过的情绪。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手指在剑鞘上,一下,一下,一下。
六、彭城的方向
几天之后。风后没有回来。
姚庭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罗盘。指针不再指向风后了——它稳稳地指着北方。井陉关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人正在死去。
离朱蹲在井沿上编完了蝉。他把蝉放在姚庭膝盖上,和木头兔子、苇叶虫子排在一起。八只了。
“风后奶奶什么时候回来呀?”姚庭问。
离朱想了想。“不知道。但她会回来的。”
“为什么呀?”
“因为她的罗盘认得你。”离朱说,“罗盘认得谁,就会回来找谁。”
姚庭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青铜盘面上,指针微微颤着。不是不稳——是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远很远。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彭城。刘邦的五十六万人,已经快到彭城了。齐地。项羽还在淄水边,手上的暖意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他望向西南方向——彭城的方向。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城,是气数。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淮北方向。安生宅的院子里,隐鳞阵的青光已经完全收敛了。老槐树下的玉符埋在地下,罗盘悬在枝头,指针恒定地指向姚庭。从外面看,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农舍。夯土墙,老槐树,院门关着。楚汉的斥候不会再来了——他们回去报了,报的是“一间院子,几个人,没有异常”。但两边的斥候都记住了那个地方。淮北,谯县城外,城父镇。一间不起眼的院子。
更远的地方,枯树林深处。两个黑衣人站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看着安生宅的方向。楚军的斥候进去了,又出来了。汉军的斥候进去了,又出来了。
“隐鳞阵。风后布的。”一个低声说。
“风后来过了。”
“再等等。等他出来。”
两人消失在枯林中。
姚庭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罗盘。指针稳稳地指着北方。
他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彭城。刘邦的五十六万人已经到了。项羽还在齐地,陷在田荣的泥潭里。五十六万人踩在彭城的土地上,城里的百姓以为天下来了,但天上的星星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安生宅的院子里,姚庭攥着罗盘,指针稳稳地指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