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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鸿门 一、冬天的 ...

  •   一、冬天的院子

      淮北的风从枯麦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土和枯草的味道。院墙外的老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枝杈光秃秃的,指着灰蒙蒙的天。

      姚庭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黄石公给的竹简。绳结比几个月前又松了一点,但蚕丝实在太韧了,他的手指力量不够,始终就差那么最后一点儿。他每天都会抠一会儿,结节的位置已经烂熟于心了——绳结底部偏左半寸的地方,摸上去比别处粗一小圈。

      白泽倚着院墙站着。从院墙到门槛,大概五六步的样子。这个距离是她来了几个月之后慢慢定下来的——不太近,不会打扰孩子;不太远,万一他磕了碰了,伸手就能够着。她的手指在剑鞘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节奏很慢很慢。

      离朱蹲在井沿上编着蜻蜓。苇叶已经换了老叶子,中脉不再裂了。四个翅膀编好了三只,第四只编到一半,翅尖总是翘着。他正用指甲掐着翅根,想把那个角度压下去。背后一对金色翅膀摊开着,羽毛边缘泛着赤红的光泽。

      青要在灶前生着火。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不定的。

      姚庭从门槛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往井边走。他想去看离朱编蜻蜓。走到一半,脚下绊了一下——夯土地面上有一道旧斧犁出来的浅沟,布履的鞋头卡进去了。

      白泽的手指停了。她的手从剑鞘上移开,往前伸了半寸。

      姚庭自己站稳了,把脚从沟里拔出来,继续走。白泽的手回到了剑鞘上,继续点着。一下,一下,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

      姚庭没有回头,压根不知道她的手伸过。

      二、鸿门

      离朱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左肩上多了一道伤。布衫裂开了一道口子,从肩头斜斜地划到上臂,边缘齐齐整整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血已经干了。

      “鸿门。”离朱走到井边,舀了一瓢水,没喝,“项庄拔了剑,意在沛公嘛。”

      青要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姚庭看着离朱肩上的伤。“怎么伤的呀?”

      “剑气。项庄拔剑的时候,我在帐外五十步的地方。剑气从帐缝里漏出来的。”

      姚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十步。五个院子那么远。剑气居然还能割破皮肉。他想象了一下帐缝里漏出来的剑气——看不见,但能割破皮肉,挺吓人的。

      “樊哙闯进去了。”离朱说,“盾牌撞翻了烛台。樊哙带着剑、顶着盾牌站在项羽面前,头发竖着,眼眶都要瞪裂了。项羽按着剑问他是谁,张良说,是沛公的参乘。项羽赐他酒,又赐他生彘肩。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盾牌上,用剑切着吃。”

      姚庭想象了一下。生的猪腿,放在盾牌上,用剑切着吃。他觉得那个人一定很饿很饿。“后来呢?”

      “沛公去上厕所了,从小路跑了。项羽没有追。”

      青要把锅盖掀开,粥的香味飘过来。她没有说话。

      白泽看着离朱肩上的伤。“项庄的剑?”

      “不是。帐里帐外都在动,没看清是哪一道。”离朱摸了摸那道血痕,不再说了。

      三、信使

      院门被推开了。一个灰衣年轻人站在门口,二十来岁,瘦瘦的,腰间革带上刻着归藏殿的印记。

      他先向青要行了一礼,再向白泽行了一礼。

      “云华子先生让我来的。”

      青要点了一下头。

      “项庄拔剑起舞,意在沛公。”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樊哙带剑拥盾闯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

      他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姚庭听着“头发上指,目眦尽裂”这八个字,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头发竖起来,眼眶瞪得裂开了。他觉得那一定很疼很疼。

      “沛公如厕,从骊山下间行归霸上。留张良谢项王。张良奉白璧一双献项羽,玉斗一双献范增。项羽受璧,置之坐上。范增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

      他说完了,双手垂在身侧。

      姚庭抬起头。“竖子是什么呀?”

      离朱张了张嘴。“……骂人的话。骂项羽呢。”

      信使向青要行了一礼,转身就走了。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白泽看着院门的方向。“云华子的人,话真多。”

      离朱忍不住咧了一下嘴,又赶紧收了回去。

      四、血

      院门外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的声音。

      青要打开门,一个人跌了进来。

      是楚军士卒的装束。皮甲已经破烂了,右腿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血从伤口淌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他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项庄拔剑……樊哙闯进去了……沛公……跑了……”

      声音越来越弱了。

      青要蹲下来,撕开那人腿上的布裤。箭伤周围已经肿了,皮肤发黑。

      白泽看了一眼:“箭头上淬了毒。”

      青要去灶边取药。白泽双手按住那个士卒的大腿根部,压住血脉。离朱在院门外警戒着。

      姚庭蹲在那个士卒旁边。他看着那个人腿上的伤口——皮肉翻着,血暗红。他想起离朱受伤的时候,青要用手按住伤口。他伸出手,学着青要的样子,按在了伤口边缘。

      他以为这样就能帮到他。

      金纹亮了。不是那时举斧时的那种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温暖。是烫的。他自己也感觉到了——手心像按在烧红的铁上,从掌心一直烫到手腕,从小臂烫到肩膀。他想把手拿开,但手不听使唤了。

      逃兵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瞳孔紧缩着。一声惨叫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在院子里炸开了——不是疼痛的呻吟,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那种惨叫。

      伤口崩裂了。不是慢慢裂开,是炸开的。血喷涌而出,溅在姚庭的脸上、衣服上、手上。箭头的倒钩从肉里被冲出来,叮当一声掉在夯土地上。逃兵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姚庭的手还按在那个位置上。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涌着。温热的。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他没有声音。

      青要冲过来。她一只手按住逃兵的伤口,另一只手把姚庭的手从血里拿开。她的手很稳。姚庭的手被她握在掌心里,小手全是血,把青要的手也染红了。

      她腾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塞进逃兵嘴里。然后她的手指间涌出一道极淡的青光。光只存在了一瞬间,然后就收了。

      逃兵的胸口还在起伏着。他还活着。但他的右腿,从箭伤以下,已经不动了。

      青要站起来,低头看着姚庭。孩子蹲在地上,满脸是血,眼泪把血冲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他的小手还在发抖。金纹已经灭了。

      青要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掌心是红的,有一道细细的血纹,不是外伤,是金纹灼过的痕迹,像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下面压过。她松开他的手。

      “不许再用。”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但最后一个字有一丝极细的颤抖,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很快就平了,“你控制不住。”

      姚庭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看见了——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红的。像灶火烧得太旺了,烤红的。

      她站起来,转身,背对着他。

      姚庭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逃兵的还是自己的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娘。我是怪物吗?”

      青要的手停在灶台边。她没有回头。

      五、安期生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我可以帮忙。”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白发,白须,穿一件灰色旧袍子,背上背着竹篓,篓子里装着草药——晒干的,半干的,新鲜的,全都混在一起。腰间挂着一只葫芦。他的脸很老,但眼睛不老——淡褐瞳孔,看人的时候像能看透皮肤底下的骨头。

      离朱从院门外探进头来。“又是你呀!”

      安期生看了他一眼。“你的翅膀好了。”

      离朱下意识摸了摸右臂。他想起上回见这老头,是在秦军的伤兵营里。那时候姚庭还小着呢,安期生在营里卖药,给青要送过药,也给姚庭送过。

      安期生走进院子,蹲在逃兵身边。他看了看伤口,又按了按伤口边缘的皮肤。皮肤陷下去了,没有弹回来。

      “箭头淬了蛇毒。不致命,但这条腿……”他没有说下去。

      他从竹篓里翻出一把干草药,放在嘴里嚼烂了,敷在伤口上。又从葫芦里倒出一粒药丸,塞进逃兵嘴里。逃兵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姚庭。孩子还蹲在地上,满脸血痕,小手攥成了拳头。

      安期生蹲下来,握住姚庭的手腕,把手心翻过来。掌心有一道细细的血纹。他看了一息。

      “这孩子不是怪物。”他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又像说给所有人听的,“他只是力量太大了,身体还太小。”

      姚庭抬起头。“那我是什么呀?”

      安期生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你自己。不是别人塞给你的东西。”

      他从葫芦里倒出一粒药丸,放在姚庭手心里。深褐,比粟米粒大一点,闻起来苦苦的。“每天一粒,太阳出来的时候服。能稳住你身体里的力量。不是压住它,是让它慢慢长。等你的身体长大了,它就听你的话了。”

      姚庭攥住了药丸。

      安期生站起来,看了青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向她鬓边的头发。

      “你鬓边有白发啊。”

      青要没有摸,没有低头,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站在那里。

      “嗯。”

      安期生没有再说。他背起竹篓,转身走向院门。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列仙的眼线遍布天下。轩辕之力失控,仙界不可能感知不到。我不是路过。我是来看一眼的。”

      青要看着他。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安期生说,“这孩子还行。”

      他走了。

      离朱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青要。“这老头,三千年了还在卖药啊。”

      白泽倚着院墙,手指在剑鞘上点了一下。“不是卖药。是来看一眼。看完了,觉得还行,给药。让他能走到长大那天。”

      院子里静了一息。

      姚庭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药丸。深褐的,苦苦的味道从掌心里透出来。他把药丸攥得紧紧的。

      天亮的时候吃药丸。他记住了。

      六、斥候

      几天之后。

      逃兵躺在院墙边的草席上,右腿已经废了,但毒已经清了。白泽每天给他换一次药,用安期生留下的干草药嚼烂了敷上去。他不说话,只是躺着,眼睛看着天。

      姚庭每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都会服药。药丸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苦味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他抿着嘴,不吐。

      白泽依然倚着院墙站着,不远不近的。离朱蹲在井沿上,手里拿着那半只翅尖翘着的蜻蜓,翻来覆去地看着。

      院门被推开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门口——短褐,绑腿,脸上有道旧疤。是楚军的斥候。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灶前的女人,井沿上的少年,墙根下的伤兵,门槛上的孩子。他看了一息,退了一步,转身就走了。

      白泽的手指在剑鞘上点了一下。“楚军的。”

      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褐色衣服的人站在门口——灰色短褐,腰间挂着一把镶铜的匕首。是汉军的斥候。他进门先看院墙的高度,再看井沿的位置,再看灶台的方向。目光在姚庭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他也看见了墙根下的伤兵——楚军装束,右腿废了。他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离朱看着院门。“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呀?”

      白泽的手指不再点剑鞘了。“天象。鸿门那天,淮北上空红紫二气闪了一下。不是一直亮着的那种闪,是一下,像闪电,一闪就灭了。六界都看见了。神界看见了,仙界看见了,妖界看见了,魔界也看见了。”

      她顿了一下。“人界没有看见天象。但人界有人感觉到了。项羽感觉到了,刘邦也感觉到了。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知道——淮北方向,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所以他们派斥候来找‘风云异象’的地方。”

      “那他们能找到咱们吗?”

      白泽看了他一眼。“一间院子。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个伤兵。一个倚墙站着的女人,一个编蜻蜓的少年。有什么异常的吗?”

      离朱想了想,低下头,继续编着蜻蜓。翅尖压下去了,透光的,看起来更像真的了。

      七、枯林深处

      更远的地方,枯树林深处。

      两个黑衣人站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看着安生宅的方向。楚军的斥候进去了,又出来了。汉军的斥候进去了,又出来了。

      “他们在找。”一个低声说。

      “让他们找。”另一个说,“找到了也看不见。”

      两人消失在枯林中。风从树梢上刮过,吹散了他们留下的脚印。

      八、药丸

      傍晚。灶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姚庭坐在门槛上,手心里攥着药丸。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是青要用袖子沾了井水,一下一下擦的。擦到眼角的时候,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停,继续擦着。

      青要眼眶的红已经退了,但姚庭记得。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的那个瞬间,他记得。她的声音最后那一下颤抖,他记得。

      白泽倚着院墙,手指在剑鞘上点着,节奏和姚庭晃脚的节奏差不多。

      “娘。我是不是不能帮人啊?”

      青要的手停了一下。“能。但不是现在。”

      姚庭听不懂。现在不能帮,什么时候才能帮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上的血纹已经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他记得金纹亮起来的时候,逃兵惨叫的声音。他记得那个声音。

      他把药丸攥得紧紧的。

      离朱从井沿上站起来,走到姚庭身边,蹲下来。他把编好的蜻蜓放在姚庭膝盖上。苇叶编的,嫩绿,半透明的,四个翅膀微微翘着。翅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中脉在那里裂了一道口子。

      “翅尖裂了。”姚庭说。

      “裂了才像真的嘛。”离朱说。

      姚庭把蜻蜓举到眼前,对着灶火的光看着。光从苇叶里透过来,四个翅膀薄薄的,透光的。他把蜻蜓放在膝盖上,和草蚂蚱、旧螳螂、新螳螂、歪脖子蚱蜢并排放着。五只苇叶虫子躺在门槛上,一只比一只大一点儿。

      白泽看着那五只虫子。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水面下有条鱼游过的情绪。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手指在剑鞘上,一下,一下,一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咸阳的大火灭了。项羽的斥候在淮北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什么异常。刘邦的斥候也找了很久,报上去,上面也没有追问。但两边的斥候都记住了那个地方——淮北,谯县城外,城父镇。一间不起眼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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