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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四皓 一、绳结 ...

  •   一、绳结

      淮北的风从枯麦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收割后残留的秸杆味儿。今年的麦子已经收过了,收得不多,但比去年好一些。至少没有人来抢。

      姚庭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黄石公给的竹简。绳结已经比两个月前松了一点——最外面那个圈不再紧贴着里面的圈了,能看见底部那个小口子。他每天都会抠一会儿,抠了两个多月了。不是一直抠,是想起来了就抠,抠不动就放下。但每天都会想起来。

      离朱蹲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背后展开了一对金色翅膀,羽毛边缘泛着赤红的光泽。翅膀上的旧伤早就好了,新长的羽毛比原来的浅一点儿,掺在旧羽中间,像褪色的布上补了几根新线。

      姚庭的小手指伸进那个小口子,勾住最外面那个圈的尾部,轻轻往外拉着。圈松了一点,开始从口子里往外滑。滑到一半,卡住了。不是口子太小了,是圈的尾部有一个结节,比口子粗一些。

      他抿了抿嘴。没有硬拉。上次硬拉了一次,绳结收紧了一点,他花了好几天才弄松回去。他已经记住了——硬拉拉不动,还会更紧。

      他把手指抽出来,看着那个结节。结节是蚕丝捻成绳子的时候自然形成的,比别处粗一小圈。他用指甲掐住结节的两侧,轻轻转了转。结节没有变化。他又转了转,还是没变化。他把竹简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一起上——左手捏住绳结的主体,右手掐住结节的根部。他轻轻拽了一下。

      结节动了一点点。不是松开,是位置变了——从正对着口子变成了侧对着。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再动。他记住了这个位置。下次从这里开始。

      他把竹简合上,放在膝盖上,和青要抄的《山海经》、离朱编的四只苇叶虫子并排放着。草蚂蚱,旧螳螂,新螳螂,歪脖子蚱蜢。四只虫子躺在门槛上,一只比一只大一点儿。歪脖子蚱蜢是上周编的,离朱换了老苇叶,脖子那里多折了一道——白泽教的。脖子果然没那么歪了。

      姚庭看着那四只虫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小鸟。已经四只了呀。”

      “嗯。”

      “下次编什么呀?”

      “蜻蜓。”离朱趴在井沿上,翅膀摊开着,“四个翅膀,飞得很快的那种。”

      “四个翅膀。”姚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四个翅膀比两只手多。他想象了一下四个翅膀的样子,没想出来。他低下头,继续抠着绳结。

      二、白泽

      午后。日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把院子分成两半——一半金亮亮的,一半暗沉沉的。

      青要在井边洗着衣服。秋初的井水还是温温的,她的手泡在水里,不凉了。姚庭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抠绳结。他找到了刚才那个位置——结节侧对着口子的位置。他的小手指伸进去,勾住圈的尾部,轻轻往外拉着。

      墙角,力牧旧斧靠在夯土墙上。斧柄上的古老符文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发光,是闪了一下。很轻,像人眨了一下眼睛。金色,温温的,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

      姚庭的手停在绳结上。他转过头,看着那柄比他还高的斧头。斧柄上的符文已经恢复了暗沉沉的青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闪。他低下头,继续抠着绳结。

      院墙边,多了一个人。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不知道。院门没有响过,院墙上没有影子,风也没有变过。她就站在那里,倚着夯土墙,像一直就在那里。

      穿着一件素色旧袍子,料子是细麻的,洗得发白了,白里透着灰,像冬天早晨的霜地。头发用一根素色布条束在脑后,很长,垂到腰际。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不晒太阳的白,像贝母的内壁。眉毛是淡的,嘴唇是淡的,眼睛是淡褐。整个人都淡,像褪了色的古画。

      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是素面的,没有任何纹饰,皮子旧得发亮了,边缘磨出了包浆。

      她倚着墙,双臂交叠在胸前,正在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看离朱摊在井沿上的金色翅膀,看青要泡在井水里的手,看姚庭膝盖上的竹简和四只苇叶虫子。目光最后落在力牧旧斧上。那柄斧头靠在墙角,比她站的位置更靠近院门。她看了一息,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水面下有条鱼游过的情绪。

      青要的手停了。她抬起头,顺着姚庭的目光看过去。院墙边,那个女人倚墙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青要的手从水里抽出来,水珠顺着指缝滴落着,她没有擦,只是垂在身侧。她的另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不是拔剑,是按着。身体微微侧过来,把姚庭挡在身后。

      女人没有动。她倚着墙,双臂交叠,目光从力牧旧斧移到青要脸上。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力牧的斧头。”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认得轩辕旧部的气息。闪一下,是打招呼呢。”

      青要的手没有从剑柄上松开。“你是谁?”

      “白泽。”

      青要的手停了一下。白泽。轩辕旧部,通晓万物之情。应龙、力牧、常先、风后、白泽——五部之首。她在终南山,三千年没下过山了。

      “你怎么找到的?”青要问。

      “推演。”白泽说,目光移到姚庭身上,“归藏殿那个老人能推演。我也能。他推的是天象,我推的是他的气息。”

      她看着姚庭,看了一息。“开悟了吗?”

      青要沉默了一瞬。“没有。”

      “快了。”

      白泽从倚墙的姿势站直了。她放下交叠的双臂,走到姚庭面前。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夯土地上没有声音。她蹲下来,伸出双手。

      她想抱他。

      姚庭看着她。

      他扭头,双手抱住青要的腿,脸埋在青要的衣褶里。

      “不要。”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害怕,是不愿意。

      白泽的手僵在半空中。她蹲在那里,双臂伸着,像一座突然凝固的雕像。

      离朱从井沿上探过头来,看见这一幕,嘴一下子就咧开了。

      “白泽也有今天啊。”他说。

      白泽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收回手,退了一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离朱看见了她的耳尖红了一点。他没有说出来。

      离朱从井沿上爬起来,翅膀收拢了贴在背上。他走到白泽身边,仰着头看她——白泽比他高了半个头。

      “你在终南山待了那么久,怎么突然就下山了呀?”他问。

      “归藏殿的黄公来过。”白泽说,“他走了,我就来了。”

      “你来做什么呢?”

      白泽看了姚庭一眼。孩子还抱着青要的腿,只露出半边脸,一只眼睛从青要的衣褶后面盯着她。

      “守着。”她说。

      离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蹲回井沿上,继续编他的蜻蜓。苇叶太嫩了,折到第三下就裂了。他把断叶子扔到一边,重新抽了一根。

      白泽倚回院墙,双臂交叠,眼睛半闭着。她的手指在剑鞘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很轻,没有声音,只有动作。点一下,停一息。再点一下。

      三、商山四皓

      黄昏。夕阳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金红。青要在灶前生着火,离朱蹲在井沿上编着蜻蜓。白泽倚着院墙站着,双臂交叠,眼睛半闭着。

      姚庭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绳结,时不时抬头看白泽一眼。白泽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还在剑鞘上点着呢。

      院门被推开了。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

      四个老人站在院门口。须眉皓白,每一根都是白的,从发根白到发梢。衣冠甚伟——不是新,是旧得发亮的那种伟,料子是上好的细麻,洗了很多年了,褪成一种温润的象牙色。年纪都有八十多了,但腰背挺得直直的,步履稳当。他们站在夕阳里,白发被照成金红的,像四株落了雪的松树。

      东园公唐秉,字宣明,秦廷博士,掌通古今。他的眉毛最长,垂到颧骨下面,风一吹就飘。

      夏黄公崔广,字少通,齐人,黄老之学,隐居夏里修道。四人中最瘦,须发最白,白得像雪,不是霜。

      绮里季吴实,字子景,掌辨然否。他的眼睛最亮,八十多岁的人了,目光像冬天的星星。

      甪里先生周术,字元道,河内人,太伯之后。四人中最沉默,须发灰白,像烧残的柴灰。

      四个老人站在院门口,不进来。

      离朱的翅膀炸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这四个人的气息也太干净了”那种炸。他蹲在井沿上,手里还攥着那根裂了中脉的苇叶。

      白泽睁开了眼睛。她的手不再点剑鞘了。

      青要从灶边站起来。她的目光在四人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低头。不是行礼,是确认——确认这四个人是谁。她听说过商山四皓。秦廷博士,避焚书坑儒的祸事隐入了商山,采芝充饥,等着天下安定下来。

      东园公向前迈了半步。“路过这里,讨碗水喝。”

      青要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井边,舀了一瓢水,递过去。

      东园公接过水瓢,没有先喝。他端着水瓢,看着姚庭。孩子正从青要腿边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喝了一口,递给夏黄公。夏黄公喝了一口,递给绮里季。绮里季喝了一口,递给甪里先生。甪里先生喝完,把水瓢还给了青要。

      青要接过水瓢,放在井沿上。

      东园公看着她。“我们从商山来。走了很远的路,来看一个人。”

      青要沉默了一息。她退了一步,让开了院门。

      四个老人走进院子。他们不坐门槛,也不坐井沿。他们在院子中央的夯土地上跪坐下来,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东园公在中间,夏黄公在左边,绮里季在右边,甪里先生在末尾。四个人坐成一排,须眉皓白,衣冠甚伟,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像四尊落了雪的石像。

      姚庭从门槛上滑下来,抱着竹简,走到青要身边,靠在她的腿侧。他的手指抠在绳结上,指尖停在那小口子的位置。眼睛盯着那四个白胡子老爷爷。

      四、论天下

      东园公先开口了。

      他声音像敲铁,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在院子里落得很稳。

      “秦政以法为绳,书同文,车同轨,这是千古未有的大业。”他停了一下,“但是法度太密了,徭役也太重了。长城、驰道、骊山、阿房——天下的壮丁,十个里去了六七个。政者,不是用绳子去捆百姓,是要疏通人心让他们知道方向。秦法密得像牛毛一样,百姓动不动就犯法,于是陈胜一喊,天下就响应了。政不通,人就不服。”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姚庭身上。孩子正仰着头看他,手指还抠在绳结上。

      “这孩子身上有红紫二气。红的那边,力能举鼎,呼声动天,巨鹿一战诸侯都不敢抬头看。但是力不能通政。力聚在一个人身上,政就不通于天下。紫的那边,约法三章,不杀子婴,收陈留的积粟来养活饥民。但是约法之后呢?法度太疏了会乱,太密了会怨。通古今的人,取其中。”

      他说完了,不再开口。

      夏黄公接着开口。他的口音带着一点齐地的尾音,语速比东园公慢一些。

      “秦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焚书坑儒,把人心里的仁字烧掉了。”他停了一下,“仁不是挂在嘴上的。仁是——你看见一个人受苦,心里过不去。秦法太急了,人心里的‘过不去’被磨平了。磨平了,就是散沙。散沙聚不成团,风一吹就散了。”

      他看着姚庭。“人和者,不是用力去聚人,是用心去归人。红的那边,力能聚人,楚军呼声动天,诸侯膝行而前。但是力散了人也就散了。巨鹿一战坑了秦卒二十万,人心里的‘过不去’被血盖住了。紫的那边,宽能得众,入武关不杀子婴,秦民大喜。但是宽了没有度,众人就会懈怠。”

      他双手拢进袖中。“人和者,取其中。”

      绮里季抬起头,看了看天。

      夕阳已经沉到院墙下面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霞光。淮北上空,暮色初合,天际线上有两缕光——一缕赤红,沉在云底,像没有熄的炭火;一缕淡紫,浮在云隙间,像远山的轮廓。

      “天时者,不是用星象去卜吉凶,是用气数去看盛衰。”他收回目光,“秦的气数,从始皇帝沙丘崩殂那夜就开始散了。散了三世,散到子婴手里,只剩一缕了。”

      他停了一下。“我在商山观星数年。巨鹿战后,淮北上空红紫冲天。我以为天命在楚汉之间——红的那边破釜沉舟,呼声动天;紫的那边约法三章,秦民大喜。今天到了这里,才知道——”

      他看着姚庭。“天命不在楚,也不在汉。天命在他身上。楚汉只是他的两条绳子。”

      甪里先生最后开口。他的声音最低,慢得像冬天的溪水。

      “地理者,不是山川形势,是人在哪里。”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秦末大乱,人口流散,土地荒芜。红的那边,坑秦卒二十万,屠咸阳,所过之处没有不残灭的——这是散人。紫的那边,入武关,收陈留积粟,约法三章,不杀子婴——这是聚人。聚人者得地理,散人者失地理。”

      他看着姚庭。“这孩子身上的两条绳子。一条散人,一条聚人。他得自己选。选了,天下就定了。”

      四人说完了。院子里很静。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姚庭抬起头,看着青要。他的手指抠在绳结上,指尖停在那小口子的位置。“娘。他们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青要的手按在他头顶上。没有说话。

      白泽开口了。她一直倚着院墙站着,双臂交叠,眼睛半闭着。四个老人论天下的时候,她没有动过。她的手指在剑鞘上一下一下地点着,从头点到尾。

      “东园公说政通,夏黄公说人和,绮里季说天时,甪里先生说地理。”她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说得都对。”

      她睁开眼睛,看着姚庭。

      “但他才两岁呀。”

      四皓沉默了一息。

      东园公说:“所以我们才要来看。等他长大了,就来不及了。”

      白泽没有说话。

      夏黄公看着青要:“你是守他的人。你觉得,他会选哪一条呢?”

      青要的手按在姚庭头顶上。她没有回答。

      姚庭抬起头,看着青要。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选”这个字。

      “我不选。”他说。

      四皓同时看向他。

      姚庭被四个白胡子老爷爷看得有点儿发毛,往青要腿边缩了缩。但他没有改口。

      “我不选。”他又说了一遍。

      东园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很淡的、像风吹过枯叶的笑。

      “好。”他说,“不选也是一种选。但是你记住——不选,不代表不用走。路还在你脚下呢。”

      姚庭听不懂。但他记住了“路还在你脚下”这几个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布履,左脚的大脚趾那里已经磨得薄了,快要破了。他走了很多路吗?没有。他从屋里走到院子里,从院子里走到门槛上。路很短。

      但老爷爷说路还在脚下。他不懂。

      五、采芝操

      东园公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先是左膝离了地,然后右膝跟上来,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腰。他站直了,须发在暮色里发灰。

      他看着青要。“这担子不轻啊。姑娘,珍重。”

      青要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四皓转身,走向院门。

      远远地,有人唱起了歌。是夏黄公的声音,苍老的,像风吹过商山的松林,像溪水漫过石头,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坐在山顶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轻轻哼着。

      “皓天嗟嗟,深谷逶迤。树木莫莫,高山崔嵬。岩居穴处,以为幄茵。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唐虞往矣,吾当安归?”

      歌声在暮色中飘了很久很久。

      姚庭听着那歌声,手里攥着绳结。他不懂“皓天”是什么意思,“唐虞”是谁,“安归”又是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调子。很远,很慢,像冬天炉子里最后一点火——亮着,但已经暖不了整间屋子了。

      他记住了“安归”这两个字的音。念起来很轻,像往水里扔一颗小石子。咚。

      歌声散了。暮色里只剩下风。

      白泽倚着院墙,看着四皓消失的方向。

      “商山那四个老头。眼睛真毒。”

      离朱蹲在井沿上,挠了挠头:“他们说了那么多,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白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看透万物者特有的平静,像冬日冰封的湖面,水面是平的,底下有什么在深处流着。

      “意思是,这孩子将来要选。选错了,天下还要乱很多年。”

      离朱沉默了。井沿上的苇叶蜻蜓编了一半,中脉裂了,四个翅膀只剩了三个。他低头看了看那半只蜻蜓,把它放在井沿上,没有再编。

      姚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绳结。绳结的圈套在一起,他看不见头。他抠了一下那个小口子。绳结动了一点——不是松开,是绳结深处,有什么东西转动了半圈。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又抠了一下。没有松开。

      他记住了那个“动了一点”的感觉。

      六、安归

      夜色完全降下来了。

      灶火又亮了起来。青要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不定的。离朱蹲在井沿上,手里拿着那半只裂了中脉的蜻蜓,翻来覆去地看着。白泽倚着院墙站着,双臂交叠,眼睛半闭着,手指在剑鞘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姚庭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绳结,眼睛看着院门的方向。那四个白胡子老爷爷走进暮色里不见了,但他们的歌声还在他耳朵里转着。

      “娘。那个老爷爷唱的是什么呀?”

      青要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她说:“采芝操。商山四皓避秦乱,隐居商山,采紫芝充饥的时候写的。唐虞往矣,吾当安归——尧舜盛世已经过去了,我应当在哪里安身呢。”

      姚庭听不懂“唐虞”是什么。但他记住了“安归”这两个字的音。念起来很轻,像往水里扔一颗小石子。咚。

      咸阳的方向,秦的旗帜还在城头飘着。飘了十五年了,从始皇帝统一六国飘到子婴素车白马跪在轵道旁。快了,但还没到。子婴还在咸阳宫里,赵高的血还没干,章邯在棘原的营帐里一夜一夜地睡不着。项羽在漳水边,手上的暖意从手心蔓延到手腕。刘邦在武关外,郦食其在他帐中,那个高阳酒徒六十多岁了,穷得只剩下一张嘴。

      咸阳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熄灭。不是火。是一种更老的东西——从商鞅城门立木开始,到始皇帝封禅泰山,到李斯腰斩于咸阳市中,到赵高指鹿为马,到子婴斋戒告庙。秦的这十五年,像一盏灯,油已经尽了,灯芯还在烧着,但光已经暖不了任何人了。

      四皓走在回商山的路上。没有人说话。他们走得不快——八十多岁的人了,走了几百里路来看几眼,说了几句话,又要走几百里路回去。东园公走在最前面,夏黄公和绮里季并肩,甪里先生走在最后面。夜色里,四个老人的白头发像四盏快要熄灭的灯笼,在风里晃着。

      “安归。”夏黄公走着走着,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人回答。四皓走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安生宅的院子里,力牧旧斧靠在墙角。斧柄上的符文已经完全暗下去了,恢复了暗沉沉的青黑。但斧柄深处,有什么东西记住了今天的四个气息——干净的,很老的,像商山的松脂。它记住了。下次这四个气息再靠近,它会再闪一下。

      姚庭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手里的绳结,那个小口子的位置,他已经记住了。下次从这里开始。

      灶火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离朱把那半只裂了中脉的蜻蜓放在井沿上,站起来,走到姚庭身边,蹲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新的苇叶——老叶子,深绿,叶脉硬硬的。

      “今天没有蜻蜓了。”姚庭说。

      “明天就有了。”离朱说。他把苇叶放在姚庭膝盖上,和绳结、竹简并排放着。

      白泽倚着院墙,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指不再点剑鞘了。夜风从院门吹进来,把灶膛里的火星吹起来,亮了一下就灭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水面下有条鱼游过的情绪。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咸阳城头,秦的旗帜还在飘着。但飘不了几天了。子婴的素车白马已经备好了。

      安生宅的院子里,姚庭攥着绳结,手指停在那小口子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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