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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黄石公 姚庭约两岁 ...

  •   姚庭约两岁半

      一、天下

      前207年夏天,天下已经像一口煮沸的鼎了。

      巨鹿之战结束了半年。项羽破了釜沉了舟,九战九胜,俘虏了王离,斩杀了苏角,涉间自己烧死了。二十万秦军主力灰飞烟灭。诸侯军来救巨鹿的有十几支,都扎在壁垒里不敢出兵——只敢在墙头上看着。看见楚兵一个人能打十个,喊声震天响,人人吓得腿软。打完仗之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那些人跪着爬进来,头都不敢抬。从那时候起,项羽就成了诸侯上将军,天下没人敢不服。

      章邯退到棘原,二十万秦军缩在壁垒里不敢出来。咸阳那边赵高专权,已经杀了李斯,秦二世整天吃喝玩乐,朝政都不问了。章邯派人去咸阳求援,赵高根本不见,使者吓得回来跟章邯说:赵高不信你,你打了胜仗会被杀,打不了胜仗也会被杀。章邯在棘原的帐子里,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

      刘邦在高阳收了郦食其。那老头六十多岁,穷得要命,自称高阳酒徒,去见刘邦的时候刘邦正叉着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人洗脚。郦食其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刘邦赶紧光着脚跳下床来赔罪。郦食其出了个主意:陈留是天下的要道,存着好几百万石粮食,我认识陈留的守将,可以劝他投降。刘邦照办了,得了陈留的粮食和一万多兵马,实力一下子涨了一大截。然后往西走,过了宛城,进了武关——秦朝的后门已经半开了。

      齐国的田荣、赵国的陈馀、魏国的魏豹,各自占着地盘,谁也不服谁。怀王在彭城,名义上是天下的老大,手里一个兵都没有。天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离朱从西北方向传信回来,蹲在井沿上把这些事给青要说了一遍。青要一边晾衣服一边听着,手上一直没停,水珠从湿衣服上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章邯还在棘原呢?”她问。

      “还在。项羽跟他隔着漳水对望着,谁都不动。”

      “刘邦呢?”

      “已经过了宛城了。进了武关。”

      青要点了一下头。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她晾完了最后一件衣服。风从院门吹进来,晾衣绳上的湿衣服晃来晃去的,啪嗒啪嗒地响着。

      二、热斧

      姚庭醒来的时候,青要已经起了。灶火的声音从外屋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是她在添柴。

      他从榻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屋外。院子里的夯土地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已经暖了。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脚底板贴着温热的土,很舒服。

      然后他走向了墙角。

      力牧旧斧靠在那里。斧柄斜斜地倚着夯土墙,青铜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青黑。姚庭蹲下来,伸出小手,握住了斧柄。

      热的。

      不是被太阳晒热的那种热——太阳晒热是从外往里热的,表皮烫,里面还是凉的。这种热是从铜里面渗出来的,从那些古老符文的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到表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但又不烫手。

      姚庭抿了抿嘴,手没有松开。他记得上次斧头发热的时候,有人来了。那次来的是离朱吗?不是。是更早之前。他想了想,没想起来,但“斧头热了就会有人来”这个感觉,他已经记住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青要正蹲在灶前添着柴。她穿着一件青色粗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腕。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的。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姚庭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什么。她看了看他的手——空的,没有拿斧头。

      “斧头热了。”姚庭说。

      青要的手停了一下。柴停在灶口外面,火光照在柴头上,柴头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她把柴推进灶膛里,站起来,走向院门。

      三、归藏殿的人

      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白眉毛,白胡须,头发也是白的。不是花白,是雪白的——每一根都是白的,从发根白到发梢。眉毛很长,从眼角垂下来,垂到颧骨下面。胡须也很长,从下巴一直垂到胸口。

      他穿着一件灰旧袍子,料子是普通的麻布,洗了很多遍了,褪成一种说不清是灰还是白的颜色。脚上是一双旧草鞋,鞋底磨得很薄了,前脚掌的位置快要磨穿了。腰间系着一条褐色的革带,革带的铜扣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姚庭不认识,但青要认识。

      那是归藏殿的印记。山川、龟甲、星宿,三样东西叠在一起,铸在铜扣上。

      “归藏殿的人。”青要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她按在姚庭肩上的手没有松开。

      老人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青要脸上停了一息——不是打量,是确认。然后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像冬天的太阳,有光,但不怎么暖。

      “连山阁的离朱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归藏殿的人就不能来讨碗水喝啦?”老人说。

      “你不是来讨水的。”青要的手没有松开。

      老人没有否认。他看了看姚庭——孩子从青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正盯着他的白眉毛看。

      “归藏殿推演天象、观察人间英杰。”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不轻不重,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有水流着。“淮北上空有两股气纠缠了快两年了。一股赤红如火,一股紫气如霞。我沿着这两股气走,就走到了这里。”

      “所以你就来了。”

      “所以我就来了。”老人说,“我姓黄。归藏殿的人叫我黄公。你大概听说过。”

      青要听说过。赤松子提过——下邳有个隐士,姓黄,归藏殿的机要,云游四海,寻找天下和的机缘。他教过不少人,但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

      她退了一步,让开了院门。老人走了进来。

      四、红绳子与紫绳子

      老人蹲下来,目光和姚庭平齐了。

      姚庭在看着他。他从来没有离这么近看过一个白眉毛白胡子的人。眉毛真的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刷子。胡子里藏着一张很老的嘴,嘴唇薄薄的,嘴角往下耷拉着,但看起来并不凶。

      “你叫什么呀?”老人问。

      “姚庭。”姚庭说。小嘴一张一合的,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姚庭。”老人重复了一遍,念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在品什么东西。“你身上有两根绳子。知道吗?”

      姚庭点了点头。他记得娘说过。青要坐在灶火边,火光映在墙上,她用指尖点着他胸口的位置——就是这里,心在跳的地方。

      “红的和紫的。”他说。

      “你要选哪一根呢?”

      姚庭想了想。他想起娘说“长大了要选一条牵着”。但他还没长大。他还小呢。所以他不用选。

      “不能两个都要吗?”他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院门吹进来,把他的白胡子吹得飘起来,又落回去。他看着姚庭,眼睛是很淡的褐色,像冬天晒干的苇叶。

      “不能。”老人说,“两根都选,你会被撕成两半。”

      姚庭不懂“撕成两半”是什么意思。他想象了一下——像离朱撕布条那样吗?离朱包扎伤口的时候,用牙咬住布条的一端,右手扯着另一端,刺啦一声就撕开了。还是像青要撕衣服那样?青要撕衣服的时候不用牙,两只手扯住裂口的两边,一用力,布就分开了。他觉得那一定很疼很疼。

      “但你现在不用选。”老人说。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竹简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了,被几根深褐色的绳子穿在一起。绳子不是麻绳,是蚕丝捻成的,打了几个姚庭看不懂的结。

      “归藏殿的推演入门。”老人说,“连山失传了,归藏殿的推演之法只剩了残卷。我穷尽毕生之力,补了这部入门心法。推天象,推人心,推你自己的路。”

      姚庭接过来。竹简比他平时看的那卷《山海经》轻一些。他把竹简抱在怀里,竹片的边缘硌着他胸口,冰凉的。

      “现在看不懂。”他说。

      “以后会懂的。”老人说。他伸出手,用一根苍老的手指点了点竹简上系着的绳结,“这个结,等你解开了,就看懂了。解不开,就是时候还没到。”

      姚庭低头看了看那个结。绳结打得很紧,是他没见过的那种——不是蝴蝶结,也不是死结,是很多个圈套在一起,越拉越紧。他的小手指抠不进去,指甲太短了。

      “为什么给我呀?”姚庭问。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两息。“归藏殿的职责,是找到那个能让天下归一的人。你身上有那股气。”

      姚庭听不懂。但他记住了“归藏殿”三个字。他抬起头,看着青要。青要站在老人身后,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姚庭看见了她的手——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五、归藏殿的事

      老人站起来,看着青要。

      姚庭抱着竹简走回门槛边坐下,两条小短腿垂在门槛外面晃了晃,脚后跟碰不到地面。他把竹简放在膝盖上,和青要抄的《山海经》并排放着。《山海经》的竹简边缘已经被他翻得磨圆了,青色的编绳散了好几处。归藏殿这卷是旧的,边缘发亮,但编绳还是紧的。

      “你守了两年了。”老人说。

      青要没有说话。

      “归藏殿一直在观察淮北的天象。红紫二气从这孩子身上出来,纠缠不清。”老人的声音低了几分,不是之前那种平淡的语气,“我来,是想亲眼看看。”

      “现在看完了?”青要问。

      “看完了。”老人说,“他是个好孩子。但好孩子不代表不会走错路。”

      “他不会走错。”青要的声音很平。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看着他。”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院门吹进来,把晾衣绳上的湿衣服吹得晃来晃去,衣角啪嗒啪嗒地响着。

      “归藏殿的推演之法,传自黄帝。”老人说,“我年轻时曾是归藏殿的外门弟子。后来秦乱,我避世下邳,把毕生所学补成了这部心法。他需要它。”

      青要看了一眼姚庭膝盖上的竹简。“为什么是你来送?”

      “因为归藏殿要做的就是这些。”老人的语气没有变化,“赤松子走不开。云华子在盯着北边。大鸿在咸阳。离朱在你这儿。归藏殿里,只有我一个闲人。”

      “你不是闲人。你在下邳教着学生呢。”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太阳。“学生的事不急。这个孩子的事,急。”

      青要看着他。她想起赤松子说过——黄公这个人,从不轻易出手。他教过的人,都是他推演过“有天命”的。

      “你教过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她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有的死了。有的成了。有的还没走到最后。”

      青要没有追问。

      老人转身,走向院门。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姚庭正低着头摆弄竹简上的绳结,眉头皱成一团,嘴抿成一条线。

      “那部心法,每天读一遍。读不懂没关系。读。”老人说。

      “为什么?”青要问。

      “因为等他读懂了,他就会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

      老人走了。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姚庭抬起头。白眉毛老爷爷已经不见了。院门关着,门缝里透进一线光,照在夯土地上,细细的,像一根针。

      “娘。”

      “嗯。”

      “那个老爷爷是谁呀?”

      “归藏殿的人。”青要说,“一个会推演天象的老人。”

      姚庭不懂什么叫推演天象。但他记住了归藏殿三个字。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竹简,手指摸着那个绳结,又抠了一下。还是没动。

      六、三只虫子

      傍晚。灶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青要在灶前做着饭。粟米粥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弥漫在屋子里。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又亮了一点。

      姚庭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黄公给的竹简。他解不开那个绳结。他试了用手指抠,用指甲掐,用牙咬——青要又不让用牙。他把竹简翻过来看背面,又把竹简竖起来看侧面。还是解不开。

      他把竹简放在膝盖上,和《山海经》并排。旁边还放着离朱编的三只苇叶虫子。草蚂蚱最旧,须子断了又接、接了又断,身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旧螳螂歪脖子歪肚子,两只刀一长一短。新螳螂脖子还是歪的,但肚子不鼓了,比旧螳螂大了一圈。三只虫子并排躺着,像一家三口。

      离朱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姚庭膝盖上的新竹简,又看了一眼青要。青要正往灶膛里添柴,没有看他。他蹲在姚庭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只螳螂——苇叶编的,比上次那只大了一点,脖子比上次正了不少。肚子不鼓了,编得平平整整的。两只刀一般长了,刀尖微微翘着,像真的在比划着什么。

      姚庭接过来,看了很久。他把新螳螂举到眼前,看它的脖子,看它的刀,看它的肚子。脖子还是歪了一点,但比上次正多了。

      “这次比上次正。”姚庭说。

      离朱愣了一下。“你居然会说‘正’这个字啊?”

      “娘教的。”

      离朱看了一眼青要。青要正在灶前搅着粥,没有回头。但他觉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姚庭把新螳螂和三只旧虫子并排放在一起。四只苇叶虫子躺在门槛上,一只比一只大一点。他看了一会儿,说:“爷爷走了。”

      离朱的手停了一下。“什么爷爷呀?”

      “白眉毛的。归藏殿的。”

      离朱看了一眼青要。青要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来做什么?”离朱压低声音问。

      “给了竹简。”姚庭指了指膝盖上那卷旧竹简。

      离朱拿起那卷竹简。绳结打得很紧,是归藏殿的手法。他认得这种结——蚕丝捻成的绳子,越拉越紧,只有从特定的那个圈口才能解开。他放下竹简,没有解开。

      “推演入门。”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娘说,归藏殿的人。”姚庭说。

      离朱沉默了一会儿。归藏殿。赤松子的地盘。他们终于也坐不住了。

      “他还会来吗?”姚庭问。

      “会的。”离朱说,“等你把那个绳结解开的时候。”

      姚庭低头看着那个绳结。绳结的圈套在一起,他看不出从哪里下手。他伸出小手指,抠住最外面的一个圈,轻轻一拉。圈松了一点,又被别的圈拉回去了。

      他抿了抿嘴,又抠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指甲掐进去,指肚被绳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绳结动了一下——不是松开,是转动了半圈。他看见了绳结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口子,比其他地方松一些。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青要端粥过来,粥碗放在姚庭手里,滚烫的碗隔着粗布烫他的手掌心。他换了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还攥着绳结。

      离朱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老槐树上,一只乌鸦蹲在枝头,闭着眼睛,像一块长在树枝上的黑石头。

      远处,姑获鸟蹲在树梢上。左翅的羽毛缺了一片——上次被青要一剑削落的——缺口处的羽根裸露着,风一吹就疼。它看着安生宅的方向。院子里有光,金色的,温暖的,像一小团火。它记住了那个位置。

      更远处的树梢上,毛女站在枝头。她没穿鞋,脚趾抓着树枝。她看着姑获鸟飞远,没有拦。

      鹿形小妖伏在树下,角还没长全,只冒出两个茸茸的鼓包。

      “归藏殿的人来了。”鹿说。

      “嗯。”

      “他给那孩子留了心法呀。”

      毛女没有回答。她看着安生宅的方向——姚庭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系着归藏殿的绳结。

      她看了很久。

      暮色从麦田的方向涌过来,她的身影渐渐融进黑暗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巨鹿之战后,项羽在棘原与章邯对峙着,刘邦从武关直逼咸阳。秦朝的气数已经尽了。没有人知道谁会是下一个。但所有人都知道——快了。

      安生宅的院子里,姚庭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卷解不开的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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