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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天命 一、蚂蚁 ...

  •   一、蚂蚁

      淮北的麦子已经抽了穗了,风从麦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青秆子的涩味儿和泥土的潮气。

      姚庭蹲在院墙根下,看着蚂蚁搬家。

      一大队黑蚂蚁从墙缝里钻出来,顺着夯土墙根往老槐树的方向爬着。有的扛着白色的蚁卵,有的拖着半死的青虫,有的空着手急急忙忙地跑。他伸出小手指,横在蚂蚁的队伍前面。领头的蚂蚁触角碰了碰他的指甲,停了一息,绕过去了。后面的蚂蚁跟着绕,队伍在他指甲前面分流,过了指甲又汇合,像溪水绕过石头。

      他把手指往前挪了半寸。蚂蚁又绕过去了。

      又挪了半寸。又绕。

      他抿了抿嘴,把手指收回来了。蚂蚁的队伍重新变成一条直线,继续往老槐树的方向爬着。他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可能是墙缝那边太挤了,可能是那边的土更软一些,可能是它们也想到槐树底下去。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白泽倚着院墙站着,手指在剑鞘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她今天在磨剑——坐在井沿上,用一块细磨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剑刃。磨一会儿,停下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继续磨。阳光照在剑身上,反出一片白光,晃过姚庭的眼睛。他眯了眯眼,白泽的拇指在刃口上停了一息,那片白光就移开了。

      离朱蹲在井沿另一边编着螽斯。苇叶换了最老的那种,叶脉凸得像筋一样。螽斯的肚子已经编好了,长须也搓出来了,但须根总是翘着,压不下去。“这须子怎么就压不下去呢。”他嘟囔着,把苇叶翻过来,试着从另一个方向折。

      姚庭走过去,蹲在离朱旁边,从地上捡起一片裂了中脉的苇叶,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着。裂口很细,从中间往边缘延伸了半寸,没裂透。

      “裂了就不能用了吗?”

      “裂了就容易断。”离朱头也没抬。

      姚庭把苇叶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摸了摸裂口。他伸出小手指,把离朱手里翘起来的须根按住了。离朱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姚庭没看他,低着头看着那只编了一半的螽斯。须根在他指头下面服服帖帖的。

      “你按着,我缠。”离朱说。

      离朱用另一根苇丝把须根缠紧了,绕了几圈,收紧,打了一个极小的结。他松开手。须根不翘了。姚庭把手指移开。须根稳稳地贴在螽斯的头上,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像真的在嗅什么东西似的。

      离朱把螽斯举到眼前,转了转。“行啊你。”

      姚庭咧嘴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回门槛边。竹简还放在那里——黄石公给的绳结,风后给的罗盘。旁边排着一排旧藏:草蚂蚱、旧螳螂、新螳螂、歪脖子蚱蜢、蜻蜓、蝉、木头兔子、木头鸟、槐叶。他把螽斯放在蝉的旁边。十件了。

      他拿起风后的罗盘,闭上眼睛。只想一件事——彭城。

      指针微微偏转,指向西北方。

      他看见了。不是完整的战场,是碎片。清晨的雾。一支骑兵从西边冲过来,马蹄踏碎了营寨的木栅栏。那些骑兵的身影边缘有一层极淡的光——不是火焰,是像夏天路面上的热浪一样,让后面的景物微微扭曲着。无数人在跑,不是往城里跑,是往南跑。一个士卒摔倒了,他想爬起来,但后面的人踩在他身上,然后更多的人踩过去。那个人不动了。

      画面跳到一条河边。败军被挤到水边,前面是河,后面是追兵。他们跳进水里。水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密密麻麻的。有人在水里挣扎着,手伸出水面,然后手也沉下去了。水在流着,但流得很慢很慢。

      他睁开眼睛。手指微微发着抖,眼眶没有红。他把罗盘放在膝盖上,和十件收藏并排放着。

      青要在灶前生着火。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不定的。姚庭从门槛上滑下来,走到灶边,蹲下来,从柴堆里抽了一根细枝,伸进灶膛里。火苗舔着细枝的尖端,先是冒青烟,然后噗的一声就着了。他把着了火的细枝举起来,看着火焰从尖端往下蔓延着。

      青要伸出手,把那根细枝从他手里拿走,推进灶膛里。“别玩火。”

      姚庭抿了抿嘴,把手缩回来。他又从柴堆里抽了一根细枝,没有伸进灶膛,只是拿在手里,用指甲掐着树皮,一条一条撕下来。树皮撕干净了,露出里面青白的木质。

      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走进来,二十出头,瘦瘦的,颧骨很高。腰间革带上刻着归藏殿的铜扣。他双手捧着一卷竹简,递给离朱,行了一礼,转身就走了。离朱把竹简放在井沿上,展开来。竹简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草,像匆忙间刻上去的。

      “写的什么呀?”青要问。

      离朱把竹简递给姚庭。“你认得字比我多。”

      姚庭接过竹简。竹简很轻,边缘毛糙,是新削的。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连起来能猜到意思。“彭城战后,西楚军中六界气息紊乱。那股赤色已非纯王之气,掺杂了别的东西。混杂而不得知,归藏在查。”

      他念完了。院子里静了一息。

      姚庭低下头,看着竹简上那行字。“赤色”“掺杂”“不得知”。他想起罗盘里那些骑兵身影边缘的光——不是金,不是紫,是赤红的,像热浪一样扭曲着。

      “那股气是什么呀?”他问。

      离朱摇了摇头。“赤松子都没查出来,我怎么知道啊。”

      姚庭抬起头,看着白泽。白泽还在磨着剑,磨石和剑刃摩擦的声音细细的、涩涩的。“那股气,在人的身体里面。像火在柴里面。”他顿了顿,“他疼吗?”

      白泽的磨石停在剑刃上。她抬起头,看着姚庭。看了一息。“不会疼。会觉得暖。力量从里面涌出来。他不会觉得自己在变。他只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强。”

      “那另一股气呢?”

      磨石又开始动了。一下,一下。“另一股气,很淡。没有被缠上。扛过去了。”

      姚庭想了想。“扛过去了,就不疼了吗?”

      磨石停了一下。只是一下。“扛过去了,就还是他自己。”

      二、破阵

      院墙上亮了一下青光。

      不是平时那种水波一样的漫开,是突然亮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重重地撞了一下。老槐树下,风后悬在枝头的罗盘指针疯狂地转了起来,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在甩着尾巴。白泽的磨石停了。离朱的翅膀炸开了。青要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有东西在撞阵。”白泽说。

      院墙上的青光剧烈地闪烁着,一圈一圈的光波从东南角往外荡,像石子投入水面。又一下。院墙的夯土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从墙根往上蔓延着。裂纹里透出青光,像皮肤下面的血管。

      第三下。

      院墙东南角那一块,青的光碎了。不是慢慢熄灭,是炸开的——像一面鼓被锤破了,青色的光化成了碎片四散飞溅,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一个巨大的身影从缺口里踏了进来。

      不是人。是一头白头红脚的巨猿,身如猿猴,白首赤足,站在那里比院墙还高半个头。眼睛赤红,像两块烧红的炭。脚踩在夯土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足印。它没有看青要,没有看白泽,没有看离朱。它看着姚庭。

      离朱的翅膀完全展开了,金羽在阳光下炸开来。“朱厌……上古凶兽。它怎么会来——”

      白泽的声音很冷。“玄夜会召的。来试阵的。”

      青要的剑已经出鞘了。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剑光已闪耀四方。那一剑砍在巨猿的脖颈上——金石之声炸开来,剑刃被弹起来了,脖颈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的印子。巨猿挥了一下手臂,像赶走一只飞虫一样。青要被震退了好几步,鞋底在夯土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白泽从侧翼切进去。她的剑没有声音。剑光如月,从巨猿肋下斜斜地削上去——砍在它的肩膀上。白印。巨猿反手一掌,白泽的剑身被拍得弯成一道弧,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老槐树上。槐叶簌簌地落下来。

      离朱化出金乌原形,从空中俯冲下来。金色的翅膀展开,比巨猿的身形还宽。双爪抓向巨猿的头顶——巨猿抬起一只手臂,离朱的爪子抓在它小臂上,像抓在石头上一样。巨猿挥了一下手臂,离朱被震飞出去,撞在院墙上,顺着墙滑下来。翅膀上的金色羽毛又掉了几根,飘飘摇摇地落在地上。

      白泽从槐树下站起来,嘴角有血。“风后的阵,挡了它三下。”

      离朱从院墙边爬起来,翅膀耷拉着。“三下够干什么的啊——”

      “够等人。”白泽说。

      巨猿迈了一步。它的目标很明确——姚庭。每一步,夯土地面都在震着。

      姚庭被青要一把塞进榻下。“不要出来。”和两年前一样的声音,和两年前一样的动作。然后她推门出去了,剑光再次亮起来。

      姚庭从榻下的缝隙里看着。三个人的身影,绕着那个白头红脚的巨兽,剑光、爪影、拳风,交织成一片。巨猿的每一步,都在往屋子的方向逼近着。它不怕剑砍,也不怕爪抓。身上布满了白色的印子,但没有一道伤口。

      力牧旧斧靠在墙角。斧柄上的符文一直在闪着红光——不是一下一下的闪,是持续的、急促的。那红光映在夯土墙上,把整面墙染成了暗红。

      巨猿的拳头砸向青要。青要横剑格挡——拳头撞在剑身上,剑身弯了。青要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在地上,夯土在她膝下碎裂了。巨猿的另一只拳头举起来了。

      姚庭的手攥紧了罗盘。青铜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罗盘的指针在疯狂地转着,分不清方向。

      拳头落下来了。

      三、叶子

      没有声音。

      姚庭眨了一下眼。老槐树下多了一个人。

      灰衣,须白,面容清瘦。手里捏着一片刚落的槐叶。他什么时候来的——院门没有开过,白泽的剑没有停过,离朱的翅膀没有炸过。他就站在那里,像一直就在那里。

      他挥了一下衣袖。不是甩,是挥。像赶走一只飞虫。

      巨猿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身体开始从边缘碎裂——不是血肉横飞,是从那只举起的拳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极淡的青光。光散开来,变成一片一片的叶瓣。青黄的槐叶,边缘有一点枯,叶脉清晰。叶瓣被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吹起来,打着旋,升过院墙,升过老槐树的枝头,升过淮北上空。然后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地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有刚才巨猿踩出的那几个深深的足印,还留在夯土地上。

      整个过程极快。快得离朱的翅膀还炸着,快得青要的剑还没归鞘,快得白泽只迈了半步。快得姚庭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砸向青要的巨大妖物,已经变成了满天的叶瓣。

      那人收回手。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脸色白了一瞬,像褪色的旧布。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力牧旧斧的斧柄上,红光一下就灭了。像被人掐灭了灯芯。

      离朱从院墙边爬起来,看着那人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小声对白泽说:“大司衡?用了连山阁的禁术……会减寿吧?”

      白泽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剑鞘上点了一下,又停了。

      姚庭从榻下爬出来。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叶瓣升过院墙,升过槐树枝头,升过淮北上空。叶瓣越升越高,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暮色里。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个深深的足印——比青要的脚长一倍,五趾分明,深深地嵌进夯土里。他蹲下来,伸出小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足印的边缘。夯土是凉的。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他的思维被风后点开过,他能理解那个人为什么杀它——它是来杀他的,青要、白泽、离朱都挡不住,它不死,院子里的人都要死。但他的肉身只有四岁。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死亡——不是罗盘里彭城大火中模糊的影子,不是睢水上遥远的手。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动的东西,挣扎,然后变成叶子。他的眼泪是身体的本能,不是思维的判断。

      他伸出手,摸自己的脸。摸到了眼泪。把手指放在眼前,看着指尖上的水光。

      那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他摘的槐叶。叶子落在姚庭脚边,叶脉清晰,边缘有一点枯黄。和巨猿化作的那些叶子一模一样。

      “那个人——变成了叶子。”姚庭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人没有回答。

      “他还会活吗?”

      那人沉默了一息。“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

      姚庭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叶子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疼。那个人变成了叶子,那他还是他吗?他伸出手,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掌心里。触感很轻,比苇叶虫子轻,比木头鸟轻。

      “那他还会记得自己是谁吗?”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是淡灰的,整个瞳孔和虹膜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像冬天的天空。“老夫不知道。”

      四、衡

      姚庭把叶子放在膝盖上,和十件旧藏并排放着。十一件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你是谁呀?”

      那人蹲下来。动作不快,左膝先弯,右膝跟上。蹲在姚庭面前,目光和姚庭平齐。他的眼睛真的没有瞳孔——整个瞳孔和虹膜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他看人的时候,不是聚焦,是“全部都在看”。

      “老夫没有名字。”他说,“他叫老夫‘衡’。权衡的衡。”

      青要从灶边走过来,站在那人身后。“你怎么来了?”

      那人没有回头。“星象变了。连山阁的观星台上,淮北上空那颗星今夜特别亮。”他停了一下,“老夫来看看。”

      青要沉默了一息。“那?”

      “看完了。”

      姚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上的血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衡。就是选。”

      “是。衡,就是选。选让谁活,让谁死。选哪一根柴添进灶膛里。选哪一条路让车走。”

      “那你选了那个人变成叶子。”

      “选了。”

      “为什么呀?”

      “因为他要杀你。他杀了你,天下还要乱很多年。他一个人变成叶子,你活。你活,天下将来少死很多人。”

      姚庭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片槐叶。叶子很轻,叶脉清晰,边缘有一点枯黄。“那他变成叶子的时候疼吗?”

      那人没有回答。

      姚庭把槐叶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用手指摸了摸叶脉——凸起来的,一根一根的,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他叫什么呀?”

      “老夫不知道。”

      “那我叫他‘叶子’。他变成叶子了。”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水面下有条鱼游过的情绪。

      五、蚂蚁和路

      那人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悬在枝头的罗盘——风后留下的阵眼。指针还在微微偏转着,指向姚庭。

      “风后教你看方向。黄石公教你怎么走。四皓告诉你路在哪里。”他转过身来,“老夫告诉你,为什么走路的时候,要踩死蚂蚁。”

      姚庭看着他。

      那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他刚才从槐树上摘的叶子——已经被姚庭捡起来了,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院墙外面。暮色从麦田的方向涌过来。

      “杀一人而终乱世,和杀万人而终乱世,没有区别。区别只有快和慢。慢,炎黄之后的华夏之魂,就散了。快,文明才能存续。”

      姚庭听着。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着两道浅浅的泪痕。“那——那个人死得快吗?”

      “快。比你摔跤疼一下还快。”

      姚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记得摔跤磕在门槛上的疼——先是麻,然后热,然后疼。那个人死得比那还快。他想了想。“那蚂蚁呢。蚂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踩死。”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所以你要记住。”那人说,“你踩死的每一只蚂蚁,你都要记住。”

      姚庭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槐叶。“我记得。他叫叶子。”

      那人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姚庭膝盖上的黄石公竹简。绳结已经松了很多了,最大的圈滑出大半,末端折了三折的小圈卡在口子边缘。

      “你每天看它。”

      姚庭点了点头。他其实没有每天抠了——有时候玩离朱的虫子,有时候看蚂蚁搬家,有时候看白泽磨剑。但竹简一直放在膝盖上,绳结还是那个松了一半的样子。

      “等你想明白——不是想明白选哪一边,是想明白为什么明知道会踩死蚂蚁,还要往前走——这个绳结,自己会开。”

      姚庭低下头,看着绳结。他抠了一下那个小口子。绳结动了。又抠了一下,又动了一点。最大的圈滑出大半,末端的小圈卡在口子边缘。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他可以硬拉。方的东西过不了圆的口,但他可以用力把折角压扁。压扁了,就能过。他的手指停了一息。他没有压。他把手指从绳结里抽出来。

      那人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解?”

      姚庭抬起头。“因为我不知道解开之后往哪边走。”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槐叶,“我想等我知道往哪边走的时候,再解。”

      那人站起来。看了一眼院墙边那几道巨猿踩出的足印。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院门。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赤松子在楚营。云华子在汉营。三殿都在看。看那两股气。也在看你。”

      “你还会来吗?”

      那人没有回答。他迈出院门。姚庭眨了一下眼。院门外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小块被踩过的痕迹——夯土上印着极浅的鞋印,边缘很模糊,像被水洇过。和老槐树下他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留下的那个鞋印一模一样。

      姚庭低下头,看着那个鞋印。看了一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院门外面。暮色从麦田的方向涌过来。什么都没有。

      六、枯林深处

      更远的地方,枯树林深处。

      两个黑衣人站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看着安生宅的方向。

      “朱厌进去了。”一个低声说。

      “能破阵吗?”

      “不知道。但能试出阵的底。”

      院墙上的青光碎了。巨猿踏了进去。过了一会儿,青光灭了。巨猿没有出来。

      两个黑衣人沉默了很久。

      “隐鳞阵。加连山阁掌阁。”一个说。

      “这院子……等他自己出来吧。”

      两人消失在枯林中。风从树梢上刮过,吹散了他们留下的脚印。

      七、十二件

      暮色从院门涌进来,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灰。离朱蹲在井沿上,把掉落的羽毛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膝盖上。断羽的边缘沾着土,他用手指把土粒一粒一粒地拈掉。青要的剑归了鞘,靠在灶边。剑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弯痕——是格挡巨猿拳头的时候留下的。她没有看那道弯痕,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又亮了一点。

      白泽倚着院墙,磨石又动起来了。一下,一下。磨石和剑刃摩擦的声音细细的、涩涩的,混在暮色里。她磨一会儿,停下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继续磨。

      姚庭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那十一件东西。草蚂蚱,旧螳螂,新螳螂,歪脖子蚱蜢,蜻蜓,蝉,木头兔子,木头鸟,螽斯,槐叶。他把槐叶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叶脉清晰,边缘有一点枯黄。

      今天发生的事在他脑子里转着——巨猿的拳头砸下来,青要单膝跪在地上。大司衡挥了一下衣袖,巨猿变成了满天的叶子。他问那个人“他还会记得自己是谁吗”,那个人说“老夫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记得今天。但他知道,他会记得这片叶子。

      他把叶子放在膝盖上,和螽斯并排放着。螽斯的须子微微翘着,像还在嗅那片叶子似的。

      离朱把捡好的羽毛放在井沿上,站起来,走到姚庭面前,蹲下来。他看了看姚庭膝盖上的那十一件东西,又看了看姚庭的脸。泪痕已经干了,脸上留着两道浅浅的白印子。他从怀里掏出一根苇叶——绿的,不是编螽斯那种老叶子,是刚抽出来的新叶,软软的,边缘还没有锯齿。他把苇叶放在姚庭手心里。

      “这个不编。”他说,“就是给你玩的。”

      姚庭看着手心里的嫩苇叶。软软的,凉凉的,边缘微微卷着。他用手指摸了摸叶面,滑滑的,有一层很细很细的绒毛。他把嫩苇叶放在膝盖上,和十一件旧藏并排放着。十二件了。

      青要端着粥碗走过来,蹲下来,把碗放在姚庭手里。她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那十二件东西。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姚庭脸上那两道泪痕擦掉了。用拇指,一下,一下。泪痕已经干了,擦不掉。她又擦了一下。

      “娘。那个人变成了叶子。我给他起了名字,叫叶子。”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槐叶,“等我长大了,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青要沉默了一息。“不知道。但你知道。你记得他叫叶子。”

      姚庭看着那片槐叶。看了很久。他把粥碗放在膝盖上,腾出手,把槐叶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我记得。他叫叶子。”

      白泽的磨石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姚庭掌心里的那片槐叶。看了一息。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磨着剑。一下,一下,一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彭城。西楚的王站在城头,手上的暖意从胸口蔓延到肩膀。三万破五十六万,诸侯膝行而前,莫敢仰视。他不知道那股暖意从哪里来,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赢了。

      荥阳。汉王坐在帐中,彭城惨败之后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他问张良谁可以帮他打天下。张良说了一个名字。

      淮北方向。安生宅的院子里。隐鳞阵的青光已经完全收敛了。老槐树下的玉符埋在地下,罗盘悬在枝头,指针恒定地指向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孩子。从外面看,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农舍。夯土墙,老槐树,院门关着。

      孩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粥。膝盖上放着十二件东西。风从彭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很远很远的烟尘味。风从荥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青草味儿。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槐叶。叶脉清晰,边缘有一点枯黄。

      “我记得。他叫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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