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奶奶 ...
-
宋墨飞清了清嗓子,把那两张薄薄的练习生证明递到两人面前。
“恭喜你们。”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没了惯常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接下来,就要靠你们去华城大放异彩了。”
沈见星接过那张印着帝星徽章的纸片,指尖用力,压出一道白印。
宋墨飞转向其他人。十几双眼睛安静地望着他,那些眼睛里有过羡慕,有过不甘,此刻却只剩下某种柔软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们当中。”他顿了顿:“在旭城分部待得最久的,有七、八年的。最短的,才一个月。这么多年,大家一天都没有懈怠过,我都知道。”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掠过,那些少年心中的梦想,此刻忽然都有了具体的形状——是凌晨六点空无一人的走廊,是一双双磨烂堆在储物柜角落的训练鞋,是无数次想要放弃又咬着牙回来的瞬间。
“旭城没有华城的资源,没有湖都的条件。但你们的成长……”宋墨飞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相信无论在哪里,只要有机会——你们就能证明自己”
训练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宋墨飞平时不怎么来公司。他把一切丢给许墨,偶尔露面也是插着兜晃两圈,开几句不着调的玩笑。训练生们私下叫他甩手掌柜,他也不恼,笑嘻嘻地应。
可此刻,宋墨飞的话,却让所有人动容。
林笙的眼眶倏地红了。他飞快地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睛。
沈见星垂下眼,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不成语调的气音。
许墨走过来,他停在两人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双手揽住两个少年的肩背。
“从现在起。”许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耳里:“你们不光是你们自己。你们代表旭城全部的练习生。你们在舞台上能发出多少能量,旭城就有多少光。”
他的目光落在沈见星脸上,又移向林笙。
“记住,你们不比任何人差。”
林笙终于没忍住。眼泪扑簌簌滚下来,他慌忙抬手去擦,越擦越多,狼狈得像个八岁小孩。
“老师……”
许墨难得打趣的指了指后面:“别哭了,摄像机还在拍。”
林笙一噎,红着眼眶转头,看见角落里机器红灯幽幽亮着。他顿时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憋得满脸通红。
江越扑哧笑出声,随即笑声像会传染似的,噗噗地冒出来。他大步上前,举着拳头,用力的在两人面前挥了一下:“喂,你们两个!你们可是赢了我们在场的所有人,要是敢掉链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就是就是!”
“等我回去加练三个月,下次名额就是我的了!”
“林笙你要是没进前十,别回旭城了啊!”
高鸣也探出头,笑道:“前十?你也太小看他了!他肯定进——他肯定给我们争个第一回来!”
“第一?”江越挑眉,夸张地倒吸一口气:“那我可不敢指望。毕竟前面还有见星呢。我呢,对你要求不高,前三,行吧?凑合拿个前三,回来请我们吃火锅。”
“前三?!”林笙瞪圆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当帝星总部那群人是吃干饭的?”
“你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就是就是!不进前三别回来了,太丢旭城脸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起哄,笑声推着笑声,把方才那点沉重的、黏稠的气氛一点点冲散了。
沈见星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林笙被围攻得节节败退,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前三确实有难度。”他忽然开口。
林笙如获救星,猛地转头。
“不过没关系。”沈见星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浮起笑意:“我会帮你们监督的。一定让你拿到前三。”
林笙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星星??怎么连你也???”
他看看沈见星,又看看笑得前仰后合的江越,再看看那群起哄到根本停不下来的同门,气得直跺脚。
“你们——你们真的——!”
不知是谁推开门,宋墨飞早让人订好的蛋糕被送了进来。奶油洁白,草莓鲜红,插着歪歪扭扭的‘旭城必胜’巧克力牌。
众人一拥而上。
宋墨飞退到门边,对许墨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侧身,从人群边缘滑了出去。
走廊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宋墨飞倚着墙,摸出一根烟,没点,只在指间转了两圈。
“不进去切蛋糕?”他问。
许墨没答。他站在门边,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听里面江越大喊‘谁把奶油抹我头上’,听林笙气急败坏地追打,听笑声一阵接一阵,像要把这个夏天的所有遗憾都笑完。
他垂下眼,把门轻轻带上。
“不去了。”他说:“老人们该退场了,这个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
走廊尽头,夕阳正从老旧的窗棂间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蛋糕推上来时还是完完整整的一只,几分钟后,只剩半拉歪在托盘里,奶油糊得到处都是,墙上、镜子上、江越的头发里、林笙的后颈上。
高鸣低头看着自己白T恤那枚清晰的五指印,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已经能预见待会儿保洁阿姨拎着扫帚堵在门口、让他们把走廊拖三遍的场景了。
可他转过头,看见沈见星站在混乱边缘,正弯着眼睛笑。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弧度,是真正被逗乐了,连眼尾都皱起来的那种笑。
高抿了抿唇,把‘我先走了’咽回去。
几个年纪小的疯起来没边,两手蘸满奶油朝这边冲来,高鸣下意识把沈见星往身后一拉。
他一旦板起脸时,威慑力在练习生里仅次于许墨。那孩子果然刹住脚,讪讪地绕道跑了。
沈见星从他肩后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追着那群笑闹的身影,不自己的晃了晃身子。
“……想去?”
沈见星收回目光,摇摇头:“算了。”可脸上那点跃跃欲试没藏住。
“……去吧。”高鸣叹了口气,妥协得毫无原则:“别跟林笙似的满屋乱窜,当心撞镜子。”
沈见星眼睛一亮,正要迈步,高鸣又从兜里掏出什么,塞进他手里,是一枚平安福。
“上次去栖云寺求的。”高鸣别过脸,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你带着。这次选拔,别的都无所谓,别受伤就行。”
沈见星捏了捏那枚小小的平安符,忽然笑了:“你这人可真好打发。”他把红线套上脖子,符坠贴着锁骨,轻轻晃了晃:“别人都盼着我们拿第一,你倒好,就图一个‘不受伤’。”
“不够吗?”高鸣反问。
沈见星不解的抬眼看他。
“够。”他说,声音轻下去:“够够的了。哪怕没选拔成功,我们回旭城一样能出道,去吧。”
沈见星似懂非懂,转身冲进人群,又回头道:“放心,这次我一定小心。我们还要在旭城出道,大家都说好了的。”
沈见星加入战场,林笙嗷嗷叫着从他背后偷袭,他躲闪不及,后腰被印上一朵白花。他也不恼,反手追回去,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镜头架在墙角,红灯幽微,一帧一帧地吞下这一切。
很久以后,当这段影像被翻出来、投在帝星总部那面巨大的屏幕上时,有人问:这是什么?
而台下的高鸣,只扬起眼角,道:“这是我们的梦想。”
画面里,十几个少年闹成一团,奶油横飞,笑声响亮。
那是一个普通夏天,却也是他们最青春的岁月。
傍晚的风穿过半开的车窗,把炎热吹散了一些。
大巴颠簸了一路。沈见星靠着座椅,眼皮一点点沉下去,一个急刹。
他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上冰凉的窗框,瞬间清醒:“等等,我要下车。”随即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车门。
倒了三班车,从旭城中心到城郊,再从城郊到这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村,脚底板已经走得发烫,他却一点不觉得累。
远远的,他看见了自家那栋老宅。十几年前建的新房,如今墙皮已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站在院门口,沈见星深吸一口气:“我回来了。”
沈奶奶擦着手从堂屋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瞥了自家孙子一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没见惊喜,也没见热络。
“嘈嚷什么。”她把抹布搭上晾衣绳:“进屋。”
沈见星习惯了,从帆布包侧袋摸出那张薄薄的纸,递过去:“我选上了。帝星那个选拔。”
顾奶奶正弯腰摆桌子,手顿了一下:“……选上不也正常?”她把筷子搁齐,语气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练了那么多年,费那么多时间。”说着转身往厨房走,“好了,摆饭。”
沈见星跟着进去端菜,揭开锅盖,热气扑了他一脸。
灶台上摆着一大盘猪头肉,切得厚厚的,肥瘦相间,淋了红亮的酱汁。他垂下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