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星辰》愚白非愚

7、第 7 章 公平

　　对于他的义愤填膺，许墨只是像在确认一件他从未想通的事：“找到我又怎样？”他嗓音低哑，像砂石碾过粗砺的纸面：“一个破了嗓子的主唱。又不自爱，对团队……”
　　“不是！！”冯继南几乎是惊恐的吼出来。桌上的拳头攥得骨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路攀到小臂。
　　“那不是真的，我们都知道。”他死死盯着许墨，眼眶慢慢泛红：“那不是真的，许墨。从来没有人相信过。找到你之后……我们会帮你澄清的。我们会……”
　　他顿住了。
　　因为许墨抬起了头，就这样直直看进他眼底。漆黑的，沉静的，深不见底。
　　“……是吗？”许墨问。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甚至没有恨，没有痛。只是很轻、很慢地把这句话搁在桌上，像放下一枚早已凉透的灰烬。
　　“你们打算在出道前夜，帮我澄清？”

　　冯继南被那双眼睛钉在原处。太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许墨身后、连话都不敢多说的小孩。他以为时间、成就、地位，这些东西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可许墨只是这样看着他，不怒不怨，不悲不喜，就让他一瞬回到了十三年前。无所遁形。
　　“……墨子。”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尘埃里：“对不起。”
　　“你不用这样。”许墨垂眼，手指搭在杯沿，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热：“我不是来翻旧账的。也不需要谁道歉。”
　　“可是阿真。”冯继南急急开口，“他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找你，直到今天还……”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找你吗？”许墨打断他，随即唇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看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因为我知道你是最会权衡利弊的。”他一字一顿：“我也知道，你一定不会把我的事说出去。”
　　冯继南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如果可以，我再也不想踏进华城一步。”许墨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烤得发白的天空：“二马，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谁都不用纠结。”
　　“可是阿真……”
　　“你真的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许墨把杯子放回碟子里，语气显出几分不耐：“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在他当年选择的那一刻，我们就什么也不是了。”
　　冯继南的嘴唇翕动，到底没能把那三个字再说出口。
　　他闭了闭眼，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你这次找我帮忙？”

　　许墨开门见山：“我要帝星这次选拔计划的两个名额。”
　　冯继南脑子有些发蒙，他在路上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许墨借钱？需要医疗资源？要他帮忙查什么人？甚至是想复出、想回圈子，这些他都想过。
　　唯独没想过这个：“名、名额？”他连舌头都打了结。
　　“对，旭城分部，两个。”
　　许墨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冯继南却在那一瞬读懂了全部潜台词，如果可以，许墨当然想多要几个；但他更知道，名额太多会引人注目，有人会把他从暗处拽出来。
　　冯继南足足反应了五秒，才从大脑深处挖出“旭城”这个地名，旭城？旭城有分部？
　　他飞快地调出手机内网，翻到分部名录第三页，才在密密麻麻的列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几乎没亮起过的名字——帝星娱乐·旭城联络处。
　　成立十二年，挂名练习生五十七人，近三年出道记录：0，近十年出道记录：0。
　　冯继南抬起头，目光复杂：“……你要推人？”
　　“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办到。”
　　“能。”冯继南没有犹豫。他手里握着整条选拔链的命脉，塞两个人进去，不比改一份Excel难多少。
　　可他更想知道另一件事：“你想推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要的只是让他们公平参加的机会，但能走到哪一步，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冯继南盯着他，忽然明白了。许墨要的不是特权，不是内定，不是任何一步登天的捷径。他要的只是一张入场券，让这些训练生站到起跑线上，和所有人一样的入场券。
　　这么多年了。他的脾气，真的一点都没变，许墨永远是许墨。

　　“两天。”许墨起身：“我要知道结果。”
　　“没问题。”
　　冯继南的声音稳下来，承诺脱口而出。他看着许墨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利落，从不多寒暄半句。
　　“你……”冯继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不再待两天吗？还有，你这些年一直在旭城？你的嗓子……”他想问的太多。
　　许墨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那背影走到门口，冯继南终于没忍住，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我真的不能告诉阿真吗？”
　　许墨回过头，像看一个说了八百遍还记不住题的笨学生：“你觉得呢？”说着挣开冯继南的手，推门走了。
　　冯继南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咖啡馆的冷气嗡嗡地响，他站在那扇玻璃门前，看着许墨走向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有人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另一边，替他拉开车门。但那人的侧脸，冯继南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撞开门的，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冲进正午的烈日里，汗水重新涌出来，糊住了眼睛，他顾不上擦，几步追到车边，狠狠拍打车窗：“宋、金、飞！！”
　　他喉咙几乎撕裂：“我当年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许哥是不是你拐走的？！是不是你！！”
　　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宋墨飞探出半张脸，朝他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然后，他伸出左手，比了一个笔挺的中指。
　　车窗升起，尾气喷了冯继南一裤腿。

　　冯继南一路从城郊杀回帝星，油门踩得发动机都像在骂娘。
　　车刚停稳，热气便轰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一床湿透的棉被里。他扯松领带，大步流星穿过大堂，经过前台时看见那些个小姑娘脸都快僵成蜡像了。他收回目光，脸色更沉。
　　电梯太慢。等电梯的人太多。电梯里有人在聊中午吃什么。吃什么吃，他现在一肚子都是火。
　　进办公区的时候，他几乎是用力掀开玻璃门的，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办公区的人齐刷刷静了一瞬，又迅速恢复键盘敲击声，只是那频率明显心虚了几分。
　　“冯总今天什么情况？”
　　“不知道，早上来就黑着脸，出去一趟回来更严重了。”
　　“……更年期吧？年纪也快到了。”
　　“嘘——！”

　　冯继南权当没听见，他一路目不斜视地穿过工位区，经过茶水间时顿了一下脚步，盯了那盆绿萝三秒。
　　“这叶子怎么黄了？没人浇水？”
　　助理小跑过来，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已经骂骂咧咧地走开了，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吃枪药了。”
　　“不是枪药，是火药。”
　　“是整条军火线。”
　　众人交换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很快又重新埋头进满桌的文件里。星梦计划进入倒计时阶段，办公室已经有人开始打地铺，垃圾桶里塞满咖啡胶囊，碎纸机平均每十分钟响一次，打印机吐出的申请表快把工位淹了。
　　没有人有余裕去揣测大老板的心事。

　　冯继南砰地关上门，然后顿住了。
　　他那把从德国空运、按人体工学定制的真皮办公椅，正被一个不速之客心安理得地霸占着。
　　“项总。”他按下涌到喉咙的一万句脏话，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怎么来了。”
　　项路东从文件堆里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吃炸药了？”
　　没等冯继南答话，他随手从桌上拈起一份文件，像丢一片用过的纸巾那样扔过来：“瞧瞧。”
　　冯继南接住，低头翻开：“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冯继南翻开文件，不出所料，又是一叠厚厚的人员资料。总部某高管的侄女、某合作方的外甥、某广告商打了三通电话来“拜托关照”的签约艺人。名头五花八门，诉求如出一辙。
　　他脸上的神色纹丝不动，只一页一页翻过去，像在清点一份毫无感情的库存。和半小时前咖啡馆里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判若两人。
　　此刻的冯继南，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分量。他是亲手造就帝星两代男团神话的金牌经纪人，是如今坐在企划总监位置上、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的那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