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白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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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的傍晚，云很低，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梧桐树梢。
赵桓推门进来时，风铃的响声带着点闷，他的深色连帽衫沾了层薄灰，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一杯美式。”他的声音里裹着点嘶哑，比往常更沉些。
白乐点头，转身去磨豆。
今天的豆子是新到的危地马拉，带着点烟熏的香，磨粉时的颗粒感格外清晰。他数着水流穿过滤纸的速度，一滴，两滴，褐色的液体在杯底积成小小的潭。
赵桓没像往常那样坐下就翻书。他靠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白乐的发顶，像有话要说。暮色从玻璃窗漫进来，在他眼尾那颗痣上投下点浅影，让那点平时不太起眼的褐，忽然变得清晰。
白乐把咖啡推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腹。
很烫。
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下，两人同时缩回手。白乐的耳尖瞬间烧起来，转身想回吧台，却被赵桓叫住了。
“白乐。”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白老板”，也不是沉默的指代，就是清晰的“白乐”，两个字滚过舌尖，带着点被咖啡烫过的微哑，却像颗石子，在他心里砸出圈涟漪。
白乐的脚步顿住了，后背挺得笔直，没回头。
“你好像……很怕我。或者说是我身上的味道。”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每次我靠近，你都在躲。”
白乐的呼吸猛地攥紧了。
他的手指抠着吧台的木纹，指甲缝里嵌进点细小的木刺，疼得很轻，却足够让他清醒。是，他在躲，躲那股深入灵魂深处的雪松味，躲那点让他心动的味道，躲所有可能和“费洛蒙”沾边的东西。包括眼前这个沉默的人。
“费洛蒙而已。”白乐的声音有点发飘，像被风吹着的纸，“没什么意思。”
“是没什么意思。”赵桓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我闻到的，好像并不止是费洛蒙。”
白乐猛地回头。
赵桓还靠在桌沿，连帽衫的帽子滑下来点，露出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他的眼神很坦诚，没有调侃，也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第一次闻到你的味道，不是在你店里。”他说，指尖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圈，“是某个周三，在后巷的垃圾桶旁边。”
白乐愣住了。
上周三……是他绕路采买，被赵桓撞见的前一天。那天傍晚他倒垃圾，看见只瘸腿的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喂了半袋面包，手指被猫爪勾了下，渗了点血。
“你蹲在那儿，背对着我。”赵桓的视线飘向窗外，像在回忆当时的画面，“夕阳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猫蹭你的裤腿时，你笑了一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白乐。“就是那时候，风把你的味道吹过来的。”
不是甜得发腻的香，也不是什么基因匹配的信号，就是很淡的、像晒过的白桃干的味道，混着点面包的麦香，还有他指尖那点极淡的血腥味。
“像把我冻了很久的手，突然放进温水里。”赵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不容错辨的认真，“我是先看见你喂猫时，眼睛里的光，才闻到那味道的。”
白乐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三年来，江哲总说“是费洛蒙选了我们”，像在强调某种天生的、无法挣脱的绑定。可赵桓说的是他先看见的是他，是人，是那个蹲在垃圾桶旁喂猫的、普通的白乐，然后才闻到了那所谓的“味道”。
这太不一样了。
像有人在他蒙着雾的心上，轻轻擦开了一小块，露出点透进来的光。
“费洛蒙是基因的选择，不作数的。”白乐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皱的围裙角，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赵桓的声音追过来，像贴着他的耳朵说的，“所以我没靠费洛蒙。”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数着什么。“我每天来坐半小时，不是因为闻着你的味舒服，只是想看看你……”仅此而已。
白乐猛地抬起头。
赵桓的眼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片坦诚的深，像浸在暮色里的湖，能把人整个吸进去。窗外的风忽然大了，梧桐叶“哗啦”响了一声，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发颤。
“我……”白乐想说“你别胡说”，可看着对方眼尾那颗痣，那点平时让他有点在意的浅褐，此刻却像颗落在心湖上的石子，荡得他指尖发麻。
赵桓没再逼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美式，喝了一口。咖啡大概已经凉了，他却喝得很认真，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该走了。”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连帽衫的衣角扫过桌面，带起点风。
白乐没说话，看着他走向门口。风铃响的时候，赵桓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还能来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白乐的睫毛颤了颤，没点头，也没摇头。
赵桓笑了笑，没再等答案，推门走进了暮色里。深色的背影很快被灰濛濛的云吞没，像一块被暮色融化的石头。
店里只剩下白乐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赵桓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杯子的布。空气里的雪松味好像还没散，混着危地马拉的烟熏香，竟没让他觉得窒息，反而像杯加了奶的美式，苦里带着点让人心慌的甜味。
后颈的旧疤忽然不疼了。
白乐抬手按了按那里，皮肤是暖的，像刚被什么东西熨帖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刚才碰到赵桓指腹的地方，好像还留着点温度，烫得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或许，有些真话哪怕带着苦，也比裹着糖衣的谎言更加让人动心。
他走到吧台前，拿起赵桓没喝完的半杯美式。凉掉的咖啡带着点涩，可白乐喝下去时，却觉得那点涩里，藏着点让他不敢深究的甜。
像颗刚剥了糖衣的药，苦得人皱眉，却让人上瘾。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白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