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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半小时的安全距离 ...

  •   赵桓开始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像墙上那只老挂钟的指针,精准得近乎刻板。
      每天傍晚六点半,天光刚被暮色浸成淡紫,咖啡店的风铃就会“叮铃”一声轻响。白乐总能在那之前半分钟,抬眼看向门口。
      赵桓的身影准时撞进玻璃门的反光里,穿深色的衣服,黑或深灰,像一块被暮色洗过的石头,沉默地立在门口。
      他从不走近吧台,总是径直走向靠窗的角落。那张桌子太小,只能容下两个人对面坐,可他永远选单边的位置,背靠着墙,视线刚好能越过白乐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上。树影被晚风摇得晃,碎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撒了把金粉。
      “一杯美式。”他的声音总带着点刚从外面进来的凉意。
      白乐的回应永远是沉默。他会转身去磨豆,机器的嗡鸣像道屏障,隔开两人之间的空寂。咖啡豆是深烘的,磨出来的粉带着焦香,沸水浇下去时,褐色的液体会在滤纸上慢慢晕开,像幅洇湿的画。他算着时间,一分零五秒,不多不少,刚好够填满一只马克杯。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托盘里,推到赵桓面前。杯底与桌面相碰时,会发出一声轻响,像在这半小时里落下的第一个注脚。
      赵桓的来半小时,是咖啡店最静的时段。
      他多数时候带着本书,封面磨得发皱,看不清名字。
      指尖翻过书页时,声音轻得像蝴蝶振翅,偶尔会停下来,指腹在某行字上反复摩挲,眉头微蹙,像在解一道难题。白乐低头擦杯子,骨瓷的边缘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却总觉得盖不住那翻书声。
      有时他什么都不带,只是望着窗外。暮色把他的侧脸描出层模糊的金边,眼尾那颗痣陷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白乐数着吧台上的咖啡豆,一颗,两颗,滚到指尖时,忽然发现自己在数他眨眼的频率。
      他身上的雪松味也变得规律。不再是初遇时那股带着侵略性的冷冽,而是像被晚风揉过,淡得几乎贴在他的衣料上,只有在白乐去收空杯时,才会顺着呼吸漫进鼻腔。那味道里混着点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很干净,像刚被雨洗过的林子。
      白乐渐渐养成了习惯。
      六点二十五分,他会把赵桓常用的马克杯从消毒柜里取出来,放在吧台上晾着。杯沿有个极小的缺口,是前几天被他不小心磕的,他没舍得换,总觉得那点瑕疵像个秘密,只有自己知道。
      第七天,白乐失手把热水溅在了吧台上。
      水渍迅速漫开,晕湿了刚写好的订单。他慌着去擦,手肘撞到了旁边的糖浆瓶,琥珀色的液体淌出来,和水渍混在一起,黏得像未干的胶。
      窗外的天色暗得快,赵桓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却没看他,只是低头翻着书。
      那天的美式煮得急了,粉没滤干净,杯底沉着层浅褐的渣。白乐把杯子推过去时,指尖有点发颤。
      赵桓拿起杯子,没喝,先晃了晃。杯底的渣子跟着转,像团搅不开的雾。
      “今天的水,烫了。”他忽然开口,视线从杯底抬起来,落在白乐脸上,“粉也磨粗了。”
      白乐的脸腾地红了。他想道歉,又觉得多余,只能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节泛白:“我重煮。”
      “不用。”赵桓低头抿了一口,喉结动了动。
      “这样……也挺好。”
      白乐愣住了。他从没听过有人这么形容一杯失败的咖啡。
      多数客人会皱眉推开,或者直接要求换一杯,只有赵桓,用一种近乎纵容的语气,把那点狼狈说成了挺好。
      他转身回吧台时,后背有点发烫。
      磨豆机再次启动,他调慢了转速,沸水也晾到了刚好的温度。等第二杯美式端过去,赵桓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杯底的渣子被他用小勺刮得干干净净。
      “谢谢你。”他抬头时,眼里带着点笑,很浅,却让那颗痣都亮了些。
      第十天,赵桓没来。
      六点半的风铃没响。
      白乐站在吧台后,手里的抹布反复擦着同一个地方,吧台面被蹭得发亮。暮色比往常浓,窗外的梧桐叶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他看了眼挂钟,分针跳过六点半,又跳过六点三十五,桌上的马克杯还空着,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有点孤伶伶的。
      店里的香薰机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咖啡豆的焦香,浓得发闷。熟客李叔推门进来,笑着打招呼:“今天怎么没开香薰?”
      白乐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走到窗边,假装整理窗帘,指尖却在玻璃上划出赵桓常坐的位置。那里的光线暗,像块没被填满的空白。
      七点十分,巷口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白乐猛地回头,看见赵桓从一辆面包车上跳下来,黑色T恤的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缠着圈纱布,渗着点红。他跑过来时,带起一阵风,雪松味混着点铁锈气,撞进了店里。
      “抱歉,来晚了。”他的额角挂着汗,呼吸有点喘,“酒吧的冷柜压缩机烧了,卸零件时划了下。”
      白乐的视线钉在他的小臂上,纱布被血浸得发暗,像块洇湿的红墨。他没说话,转身从吧台最里面的抽屉里翻出个小铁盒。那是林深去年送他的急救包,里面的碘伏和创可贴都没拆过。
      他把铁盒往吧台上一放,声音有点硬:“处理一下。”
      赵桓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白乐。白乐别着脸,假装整理咖啡机,耳根却红得像被烫过。
      “不碍事。”赵桓想把袖子放下来。
      “弄脏我的桌子怎么办?”白乐打断他,语气冲得像在发脾气,“难不成让我赔你医药费?”
      赵桓没再说话,拿起铁盒走到角落。他处理伤口时很轻,白乐背对着他,却能数清他撕开创可贴包装的声音。
      那天赵桓离开时,小臂上的纱布换成了创可贴,米白色的,边缘有点歪。白乐收拾桌子时,发现他把用过的碘伏棉片叠成了小方块,整整齐齐地放在烟灰缸里。
      他捏起那小方块,指尖触到残留的凉意。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挂钟的指针走向七点。白乐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街角,忽然发现那半小时的距离,好像没那么安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半小时的安全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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