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旧伤 ...
-
仓库的霉味是被雨勾出来的。
周五又下起了雨，不大，却绵密得像扯不断的线，把整座城市泡得发潮。
白乐下午没什么客人，想起仓库角落里还堆着几箱去年没卖完的挂耳包，打算翻出来整理整理。
仓库在咖啡店后院，搭着简易的棚子，木架上堆着旧吧台凳、淘汰的咖啡机，还有些客人落下的伞。大多是长柄的，黑的。最里面的纸箱上落着层薄灰，白乐蹲下身，手指刚碰到箱盖，就摸到个软乎乎的东西。
不是挂耳包。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楼梯。
慢慢把那东西拽出来时，灰簌簌地往下掉。是条米白色的围巾，羊毛的，织得很密，边角已经磨得起了球。白乐的指尖刚碰到纤维，呼吸就猛地窒住了。
是甜的味道。
不是白桃的清甜，也不是雪松的冷甜，是种浓得发腻的香，像熬了整夜的糖浆，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打了个冷颤。
这是江哲的味道。
三年前的冬天，江哲把这条围巾围在他脖子上，指尖划过他的后颈。后来他被锁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出租屋，这条围巾就搭在床头，每天醒来都能闻到这股甜，浓得像化不开的血。
白乐猛地把围巾扔在地上，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可那味道已经钻进了鼻腔，顺着气管往下爬，缠得他肺腑发疼。
他想起江哲掐着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墙上说“费洛蒙不会骗你，我们天生就该绑在一起”。想起自己绝食三天，江哲端来粥，一勺勺喂他，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眼里却是化不开的偏执。想起那个雨夜，他从二楼跳下去，脚踝磕在台阶上，血混着雨水流进鞋里，身后还传来江哲喊他名字的声音，甜得像淬了毒。
“唔……”
白乐蜷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铁架，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他想捂住鼻子，可那味道像长了腿，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把三年前的恐惧、窒息、绝望一股脑全翻了出来。
仓库的门没关严，雨丝飘进来，打在他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咔哒。”
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推开了后院的门。白乐的神经瞬间绷紧，像只受惊的猫，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是赵桓。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大概是来还杯子的。看见蜷在地上的白乐，他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了？”
赵桓的声音很近，带着点急切，可白乐听不真切。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股甜腻的味道在脑子里盘旋，像江哲的声音在一遍遍说“跑不掉的”。
赵桓的视线落在地上的围巾上，又很快移开，没多问。他蹲下身，脱下自己的连帽衫，轻轻披在白乐肩上。
是干燥的，带着阳光和雪松的味道，像一床暖融融的毯子，把那股甜腻的香压下去了些。
白乐的颤抖似乎轻了点。
赵桓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仓库里很静，只有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在哄人。
过了很久，白乐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冷，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
“抱歉。”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赵桓“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到他面前。是条干净的手帕，还带着男人身上独有的冷香。
“擦擦。”他说，语气很轻。
白乐接过手帕，捂在脸上。手帕上的香气把鼻腔里残留的甜腻冲散了些。他看着地上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像看着一条蠕动的蛇。
“想扔吗？”赵桓忽然问。
白乐愣住了。
他其实想扔很久了，从逃离那间出租屋的第一天起，就想把所有和江哲有关的东西都烧干净。可真到了要扔的时候，又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他害怕，怕扔了围巾，就等于承认那段日子是真的存在过，承认自己真的被那样困住过。
“不敢？”赵桓又问，声音里没带任何评判。
白乐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手帕里。香气透过布料渗进皮肤，熨帖着发紧的神经。
赵桓站起身，没再看那条围巾，只是拿起地上的保温杯：“杯子我先拿走，下次再送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白乐披着的连帽衫：“这个……你先穿吧，别着凉。”
白乐抬起头，想说“不用”，却看见赵桓已经转身往外走。他穿着件黑色的T恤，后背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仓库的门，我帮你关上了。”他说，“雨停了再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了。白乐裹紧了那件连帽衫，雪松混着阳光的味道，一点点钻进毛孔里。他看着地上的围巾，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过了一会儿，白乐站起身，捡起那条米白色的围巾。羊毛纤维扎着他的指尖，那股甜腻的味道还在。
他把围巾塞进仓库最里面的纸箱，又搬了块沉重的旧铁板压在上面。做完这一切，他靠在铁架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外面的雨还在下，可仓库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白乐低头看了看肩头的连帽衫，袖口还带着赵桓的体温。
他走到仓库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赵桓的身影刚好走到巷口，穿着单薄的T恤，背影在雨里显得有点单薄。
白乐握紧了身上的连帽衫，指腹摩挲着布料上的纹路。
或许，有些东西不用烧掉，也能藏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旧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