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安全区 ...
-
白乐开始绕路。
原本从咖啡店去批发市场采买,穿过两条街的梧桐巷就到,走熟了只要十五分钟。现在他宁愿多拐三个路口,从车水马龙的主街绕,踩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热气,听着汽车鸣笛的喧嚣,走满整整四十分钟。
他怕再撞见赵桓。
周三清晨,空气里还浮着雨后的潮湿。白乐提着半袋刚到的耶加雪菲,指尖被牛皮纸袋勒出红痕。主街正值早高峰,穿西装的上班族举着豆浆杯狂奔,公交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向上嘛起来。
他下意识往旁边躲,手肘却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抱歉——”
话音刚落,白乐的呼吸就顿住了。
是那股雪松味。
混着点威士忌的刺鼻还有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他猛地抬头,撞进赵桓看过来的眼。
对方手里提着个纸箱,印着“单一麦芽威士忌”的字样,箱角一滩水渍,大概是冰袋化了水。赵桓的衬衫换了件浅灰的,袖口没卷,规规矩矩地扣到腕骨,倒显得比那天在咖啡店里温和些。
“是你。”
赵桓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咖啡豆袋上,眼尾的痣动了动,“采买?”
白乐没说话,手指把纸袋攥得更紧。赵桓身上的味道更清晰了。没有雨气裹着,那股甜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雪松的清冽,像被阳光晒透的木头沉默地散发着气息。
可这安静,却让他更慌。
“我走这边。”
白乐低下头,错开赵桓的视线,转身就往人行道内侧挤。
他走得很快,皮鞋跟敲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像在逃离什么。
身后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雪松味没被甩开。像有根无形的线,系在他后颈的旧疤上,轻轻跟着。
走到下个路口时,红灯亮了。
白乐猛地刹住脚,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他扶着路边的公交站牌,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才勉强稳住呼吸。
余光里,赵桓的身影在不远处。
他没跟上来,就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个威士忌纸箱,侧脸对着阳光,下颌线的阴影落在脖颈处。
红灯跳成绿灯时,白乐几乎是跑着穿过斑马线的,直到拐进另一条窄巷,才敢靠着斑驳的墙停下。
巷子里堆着几个垃圾桶,酸腐的气味混着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终于把那股雪松味压下去了些。白乐蹲下身,额头抵着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不是怕赵桓。
是怕自己。
怕那股味道太干净,太温和,怕自己会忍不住靠近,怕靠近了之后,又会重蹈三年前的覆辙。
费洛蒙是基因的骗局,是老天爷编的谎话,他早就看透了。
可为什么……刚才撞进赵桓眼里时,会觉得那双深潭里,没有算计,只有点纯粹的茫然?
白乐抬手按在自己的鼻尖,指尖冰凉。他好像还能闻到那点若有若无的甜,像粘在袖口的糖渍,怎么都蹭不掉。
回到咖啡店时,已经快中午了。白乐把咖啡豆倒进储豆罐,动作慢得像在数颗粒。林深的微信跳进来,问他“今天状态怎么样”。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没事”。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吧台上投下光斑。白乐泡了杯手冲,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咖啡是微酸的,带着柑橘的清香,本该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可舌尖却总萦绕着点不属于这里的冷香。
他忽然想起赵桓说的“野狗”酒吧。
好像就在隔壁街的尽头,以前是家倒闭的音像店,门口总堆着废弃的黑胶唱片。白乐以前采买偶尔会路过,从没在意过。
现在却忍不住想,那间酒吧的主任,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那家酒吧里面也是和那个男人身上一样的雪松味道吗?
傍晚打烊前,白乐去后巷倒垃圾。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点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刚把垃圾袋系好,就听见身后传来风铃的响声。不是他店里的,是种更清脆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赵桓站在巷口,大概是刚从酒吧出来,手里拿着串钥匙,指尖转着玩。看见白乐,他停下动作,远远地站着,没靠近。
两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风把他身上的雪松味送过来,很淡,像一层薄纱。
白乐攥紧了手里的垃圾桶边缘,指节泛白。
赵桓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酒吧。那扇挂着“野狗”木牌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铜铃声最后响了一下,就没了声息。
巷子里只剩下风的呼啸。
白乐愣愣的站在原地,直到暮色漫上来,才慢慢走回店里。
他烧了壶热水,倒在容器里。
香薰机被他调大了功率,柑橘味的雾弥漫了整个屋子,浓得几乎呛人。
可钻进鼻腔的,还是那点顽固的、冷的、带着微甜的雪松香。
像刻进了骨缝里。
......
白乐坐在浴室的瓷砖地上,抱着膝盖,听着热水器嗡嗡的运作声。镜子蒙上了一层白雾,他看不清自己的脸,只觉得那股味道像个温柔的陷阱,正一点点把他往里拖。
而他,甚至没力气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