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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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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雨总带着股蛮劲,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像要把整座城市泡发成一块发胀的海绵。
白乐站在咖啡店的玻璃门后,看着雨珠在窗面上画出歪扭的水痕,指尖刚把最后一只骨瓷杯倒扣在沥水架上,门把手上的风铃就被一股带着湿意的风撞响了。
“叮铃——” 声音很脆。
白乐抬眼,撞进一片深灰的阴影中。
男人站在门口,黑衬衫的肩头洇着水,湿软的布料贴出肩背利落的线条。他手里攥着把断了半根骨架的黑伞,伞尖滴着水。雨珠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滚在原木色地板上积出摊小小的水洼。
“抱歉,躲个雨。”他停顿一下,接着道“不会耽误你打烊的。”
白乐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默许他进入。
店里的香薰机还在吐着柑橘味的香气,和他刚煮完的typica余温混在一起,本该是暖融融的氛围,却被男人带进来的气息劈成了两半。
是雪松味。像雪天里无人踏足的林子,风刮过树梢时带下来一股狠劲。可不知怎的,这味道钻进白乐鼻腔时,他竟感知到了极淡的甜,如同被雪埋了半宿的糖块悄悄化开。
白乐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后颈的汗毛几乎是瞬间竖起来。他垂下眼,盯着自己刚擦干净的吧台面,木质纹理里还残留着typica的余温。
“有热可可吗?”
男人靠在对面的墙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断了的伞骨,视线扫过墙上的菜单板。
“或者……随便什么热饮。”
“只卖咖啡。”
白乐的声音比凉凉的钻进男人耳中。
“美式,不加糖。”
男人没异议,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金属外壳在暖黄的灯光下闪了下。他刚弹出一根烟,目光扫过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又慢悠悠塞了回去。
“抱歉。”
他说,语气听不出歉意,倒像在自言自语。
磨豆机开始嗡鸣,咖啡豆被碾碎的脆响里,白乐的余光总忍不住往男人那边瞟。
他站得很直,背靠着墙,一条腿微屈着,黑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浅疤,像被什么东西划开的,不深,却在暖黄的灯光下衬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
这人眼尾还有颗痣。浅褐色,很小。
“这人怎么长得骚里骚气的”白乐腹诽。
白乐把磨好的粉填进滤杯,沸水浇下去时,褐色的液体顺着滤纸往下渗,一滴,两滴,滑进容器里。
他听着滴落的声响,试图盖过自己过快的心跳。
那股雪松味还在蔓延,像无声无息的藤蔓,顺着空气往他肺里钻。
他讨厌这种“特殊”的味道。
三年前的那个男人第一次见面就对他说:“你闻见了吗?基因里的味道告诉我我们是天作之合”
后来把他锁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空气里全是那股甜得发腻的香,像腐烂的白桃。男人说“这是费洛蒙,天定的,你逃不掉的”。
思绪回笼,白乐攥着壶柄的指节泛了白,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点红,他却没有知觉。
“你的咖啡。”
他把马克杯推过去底座在吧台上晕开一小片水雾。
男人伸手接了,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很缓。
“你身上的味道。”他忽然开口,“和这咖啡店里的味道很搭。”
白乐的呼吸猛地顿住。
他像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到了冰桶,发出“哐当”一声。冰粒从桶沿滚出来,落在脚边,迅速化成水。
“雨好像小了。”
白乐的声音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你可以走了。”
男人抬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他看了白乐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美式是苦的,不加糖,不加奶,苦得像直接嚼咖啡豆。可男人喝得很平静,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我叫赵桓。”他把空杯推回来,杯底还剩点褐色的渍,“隔壁街新开的酒吧是我的。”
白乐没接话,手指抠着吧台下沿的木纹,指甲缝里嵌进点木屑的疼。
“以后……”赵桓顿了顿,视线扫过白乐紧绷的侧脸,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从钱包里抽了张纸币压在杯底,“谢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男人推门出去,断了骨的伞被他随意地扛在肩上,黑衬衫贴在男人身上,那个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巷口的雨幕里。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白乐盯着那杯喝空的美式,指尖悬在吧台上,迟迟没敢碰。
空气里的雪松味好像还没散。
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雨确实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赵桓的背影已经快走到巷口,黑衬衫在灰濛濛的雨里。
白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后背,他蜷起膝盖,把脸埋进去。
后颈的旧疤在隐隐作痛,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抬手按在自己的锁骨处,那里的皮肤好像还残留着那股雪松的味道。如同一颗冰雹,砸在他早已结痂的心上,裂开了条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