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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0 不必介入 这一年我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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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弹没有走出来时,谁也不知道它仅仅是反弹,还是反转的起点。
那支神华,跌停板被撬开的第二天,涨2.1%;第三天,涨1.7;第四天,涨4.3%;第五天,涨2.8%......一点点一点点地涨了起来,
刘哥有一天路过我的工位,指着我的屏幕,说:“这支,翻红了。”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不卖?”他问。
我摇摇头:“不卖。”
刘哥又看了我一眼,走了。
刘哥这深长一眼的意味,我已不想再去知道。
我看着那些鲜红的阳线,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高兴,没有得意,甚至没有“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如释重负。只是——它还在,我至今未卖。
2016年1月4日,行业里的人,估计都不会忘记这个日子。而我,也忘不了。这天上证指数从开盘的3536点,垂直向下。
长长的阴线,断崖式下跌,像有人用刀切断了所有买单——全市场暂停交易15分钟,分时图一动不动。
我从业两年,从没见过大盘这种走势。
隔壁工位的同事突然站起来,惊慌地叫了一声:“熔断了?”
没人回答。整个工间只有粗长的呼气声。
2016年1月1日熔断机制正式实施。今天,是1月1日后的第一天开盘,也就是熔断机制真正实施的第一天。
在这片粗长的呼气声中,我打开复盘日记,新建一页,输入——2016.1.4。熔断首日。上证跌6.86%。感触:……
光标闪了很久后,我继续输入四个字:我还活着。
15分钟后,交易恢复,我看着屏幕上继续往下掉的数字,一直到收盘。
收盘后,同事们在茶水间讨论要不要提前回家过年。
我突然觉得心里闷得厉害,便乘电梯下了楼。
走出公司大门,我想起中秋前一天,陆敬琛带着需排队还限量才能买的栗满秋炒栗子,说他和周总约了谈增资——在他知道周逃逃不在的情况下。
我轻笑了一下,回想他那天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反弹,只是反弹,不必参与。
“呵。”我仰头望天——我在没有判断清楚是反弹还是反转的时候,介入了。
我看见,上海一月的天,是灰白色的。
我感到,上海一月的气温,是冷的,是灰白色的冷,是风直往脖子里灌的冷,是让人无力想流泪却流不出的冷。
把大衣领子立起来,我半闭着眼睛,在大楼前的空地上走走停停,任由过往的一些片段在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播放:——三十九楼陆敬琛的办公室。他说:“活着,和活得好,是两回事。”
——2013年,我蹲在台阶上啃葱油饼。那时,我以为“活着”就是等反弹,等到了,就活,等不到,就死。
现在回头看,其实活着不是等反弹。活着是——在没有反弹的时候,也能不让自己死......
我在冷风里来来回回,停停走走很长时间。回到工位后,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三不铁律:
一、指数跌破20日线,总仓位不超过三成。
二、任何单只个股亏损超8%,无条件离场。
三、永远不因“感觉要涨”而买入,只因“信号确认”而买入。
打完,然后复制、粘贴,放大字号,打印,一气呵成。
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我把打印机吐出的那张A4纸贴在电脑正上方,再用透明胶带把四角压平。
转头看向窗外,还是那灰白色的天,没有云,也没有阳光。
2016年1月7日,开盘半小时后,再次熔断,全天交易15分钟。
我坐在电脑前,麻木地看着分时图又一次变成垂直向下的直线。
点开账户,鼠标在屏幕上移动,手指没有点击任何操作,也进行不了任何操作。
下午,周逃逃和刘哥开会回来,脸色不太好。
路过我工位时,周逃逃指着我电脑上方那三张贴纸,问:“自己写的?”
我点头。
“不因感觉而买入,只因信号而买入。”周逃逃念完最后一条,问:“能做到吗?”
我咬唇:“……不知道。”
周逃逃没再说话,带着刘哥走了。
我继续看那三行字:第一条。指数跌破20日线,仓位不超过三成。
——这条,能做到。
第二条,单只个股亏损超8%,无条件离场。
——这条,也能做到。
第三条,不因感觉而买入......
这条,我能做到吗?
那年,听老王的消息,买入华谊嘉信,其实是因为自己“感觉重组要涨”,老王的所谓的内幕消息,所谓的内幕目标价,只是诱因,只是一个外在的促成我介入的诱因;
后来买入网宿科技,因为“感觉要突破”;
再后来,买入中信证券,迟迟没入手,因为想等确认,感觉它“该回调、该跌”了,感觉可以等到更低的人场价;
今年的加仓,选了下跌后的缩量时机,选了下跌后的反弹——现在看来,只是反弹,那些“黄金坑”,真是坑。
以上所有这些,是不是都是感觉?
感觉它“还要涨”,感觉它“不会跌”了,感觉时机到了,感觉......
天已黄昏,那三张贴纸在日光灯的亮光下反着明晃晃的光,刺得我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那个浸着栗满秋香味的秋夜后,我再也没见过陆敬琛。微信置顶的那个窗口,没有出现过小红点,也没有再亮过。
听说,他因工作需要,调到深圳那边去了。
在茶水间无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就像看那支一直躺在持仓里200股的神华,不管它是红了,还是绿了,都没什么感觉,不想卖,也至今未卖,只知道它还在那里而已。
16年的春节,我还是没回老家过年。和母亲通电话时,她叮嘱我注意身体外,特意问了一句:还一个人吗?
我说是的。
这次她没有说一个人在外难,有个伴才好。这次她说,一个人,其实也挺好的.....
结束了与母亲的通话,我忽然觉得很累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你发现有些事情,根本没有答案。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撤,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那只拿一直拿着的神华,到底在等什么。
出租屋窗边的那盆绿萝还是老样子,叶子耷拉着,边角发黄。既不蓬勃,也不死去。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看得眼睛累了,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有点想哭,在2016年年初,除夕的夜里,但是没有泪。
2016年,我全年交易了27笔,盈利11笔,亏损16笔,胜率:40.7%,累计盈亏:-3.2%。同期沪深300跌幅:-11.3%。
周逃逃说:“还行。”
刘哥告诉我,这是周逃逃给过公司职员的的评价里最高的。
这一整年,我持仓时间最长的一笔交易是26天。不是不想拿更久,是那只票触发止损了——它亏损度达到了-8.2%。我在触发止损这天收盘前的3分钟,点击卖出,收盘时成交了。
次日,它涨停。第二天,下跌,第三天,它又涨停。第四天,它跌了。第五天,它又涨回去,然后,继续往上......
我看着它从卖出价15元一路涨到37块——我全程踏空。
我没有在涨停的次日追,不是不想,是第三条铁律写在那——永远不因“感觉要涨”而买入。
我感觉它还要涨。现在看来,感觉是对的,但当时,它没有信号。所以我没买。
对于这支股,我的复盘日记有两句话。一句是:2016.9.13。错过一只翻倍票。不后悔......还是有一点点后悔.......
另一句是:2016.9.13。错过一只翻倍票。不后悔。
好长一段时间下班回家,看不到邻居聚集的身影,也听不到那些关于股票的议论声了。
李大妈每天很早就出工,几乎和我没再照面。
张三姐的小饭馆还是关着门。以前喜欢吃她的鱼香肉丝,现在吃不到了。
偶然碰到以前还算熟悉银行的同事,她小声告诉我:老王哥的电话别接啊,他欠了很多钱,逢人就借钱,还被辞退了......
我这才想起,老王他们曾炒股分红,喝茅台不是以杯不是以瓶,而是以整件计的。
转眼,又一年过去。
2017年10月,我29岁,通过了基金业协会考试,成为公司最年轻的交易主管。
刘哥调去总部后,周逃逃把我叫进办公室:“这个团队以后你来带。给他们定好规矩。”——团队新来了三个年轻人。最大的比我小五岁,最小的刚毕业。
我知道他说的规矩是什么——那三张贴在电脑上方,两年没换过的三大铁律,
那三张贴纸,边角卷起来了,透明胶带也泛了黄。两年,我一直没换。
下班后,我一个人站在工位前,把那三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我撕下它,叠好,放进抽屉。
不是不用了。是已经记在心里了。
2018年,大盘继续单边下跌。我全年只交易了3次。全部止损,累计亏损:4.7%。
周逃逃问我:还撑得住吗?
我说:还行,撑得住。
他看着我,缓缓说:“那年你问我,假突破能不能等出来。我没告诉你答案。现在我告诉你:能。但等出来的人,一万个里只有一个。你算一个。”
我从周逃逃的办公室走出来,看到窗外的天空,是深秋那种很高很远的蓝。
这一年我空仓8个月。
但那支神华,还在,一直在,至今未卖——他说,这支,不用设止损。
——这支,唯一不受那三大铁律制约。复盘日记里,我记录的是:持有里理由还在?不后悔。前面一句是问号,后面是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