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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9 栗满秋 你也等回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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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那支停牌后复牌的股票,连续跌停打开的那一天,我没有卖。
它后来又跌了15%。
我还是没有卖。
刘哥看到了,问我为什么不止损。
我说:“因为我买入的理由还在。”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回自己的工位了。我觉得他看我那眼神,好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那根神经出问题了。
我的神经没出问题。我只是还想继续坚持下去看看——既然我买入的理由还在。
我持有的理由还在,所以,无论怎样,我不卖,也至今未卖。
而他,告诉我,他父亲死了,死在不肯撤退的路上。但他,得活。所以,每一笔交易,他都先想清楚在哪里退。哪怕,他知道,活着和活得好,是两回事。
——他,输不起,他每一次都先想好想清楚在哪里撤退。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他怕死,所以都设置有回撤线,清醒清冷,一如他的量化模型,都按信号指令机械操作。
我,一直持有,不怕死,死守。
刘哥的那一眼,也许就是将我归结为神经出了问题的不怕死之人。
时光不紧不慢,仍是沿着它自己的节奏公平地流淌。一日下班,天气不热,我没有回出租屋,而是漫步到了外滩。
一个人的日子其实很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不吃东西就不吃。当然,也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哪怕垃圾食品,或者,那些自己不嫌贵的食品。
一个人的日子,是可以对自己任性的。
走在江边,江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丝丝的凉意,还真没有了往日的燥热。这时,我才惊觉,入秋了。
这个城市的秋天,是与糖炒栗子密不可分的。桂花飘香的时节,街头巷尾,多的是炒栗子卖栗子的摊贩小店,有时看那一颗颗饱满的栗子,在滚烫的砂石中翻炒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日子也能跟着欢快些。
记得小区门口开小饭馆的张三姐,一入秋,就会摆出她那套炒栗子的家什,在店门口搭个小篷,炒菜之余,加长营业时间卖糖炒栗子。
空调房里是很难感知季节变换的。以往,提醒我时节入秋的,就是张三姐糖炒栗子的香味。今年夏天,张三姐就关门不炒菜了,不知道秋天到了,她还会不会回来,还炒不炒栗子。
9月,大盘出现下跌后的缩量,月底连续三天极致缩量,是6月15日最高点以来的极致的缩量,很多个股呈现出完美的黄金坑形态,我把持仓量加到了七成。
十一节后的第一个交易日,大盘跳空向上,且有所放量,带着均线开始掉头向上。此后几日,大盘成交量呈缓慢放大趋势,日线级别短期均线也循着成交量放大的方向呈现多头,我慢慢把仓位加到了九成。
小区李大妈的声音,又洪亮了起来。一天傍晚回去,我看到有好几位邻居围着她,听她眉飞色舞地说:“......看,我就说吧,我那大侄子,炒股,能着呢......”
但她看到我,却当没看见,瞟了一样就转过头去,继续大嗓门:“我跟你们说,我不是什么人都带呢......我那大侄子,也不容易着呢......”
她后面这句话倒是中肯:赚钱的事,确实没有一件是容易的。
张三姐的小饭馆还是关着门,店门口,也没有搭往年的糖炒栗子摊子。
明日就是中秋节了。店一到,同事们都急急地下班回去了。
我到楼下逛了一圈,随便吃了些东西垫肚子,继续回到工位,面对那些或红或绿K线。
这段日子,大盘日线级别短期均线量价配合,慢慢上扬,渐渐靠近60日均线了。大环境还不错。
我呼了口气,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倒水喝,看见茶水间的灯开着。我疑惑着推门进去,居然有人——陆敬琛。
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水——好像在这里有一点时间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藏青色大衣,没系扣子。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我们四目相对。
“……你怎么在这里?”我握着空杯子的手指不由紧了紧。
“周总约了谈增资。”他的声音还是和人一样清淡。
“明天中秋。”我提醒他。
“嗯。”他嗯了一声,跟他回微信一样简单简短。
“他不在。”我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来?”我挑眉,眼风也上扬了扬,带了些鼻音。
他低眉,目光落到我的杯子上:“渴了?”
我没接话。走到饮水机前,接热水。水柱冲进杯底,声音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放得很大。
接满水杯,我转身想走。
陆敬琛微微欠身,半挡在我前面,从大衣口袋里拎出一个纸袋,递给我:“路过”——手指修长,干燥。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我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很普通的牛皮纸袋,质朴的色泽宛如秋日里未经雕琢的落叶,上面印着“栗满秋”三个字,封口折得很整齐。
有炒栗子的香气从封口缝隙一点点钻出来。
我接过来。纸袋是热的,栗子也是热的。
“多少钱?”我无话找话。
“……没算。”难为他,接这样无聊的话题。
“我转你。”我稍稍偏了下头,看他。
“不用。”他有点不自然地退了退。我眼尖地发现,他的脸上漫了一层不易发现的薄薄的绯色。
心底一声轻笑,我撕开了封口,栗子还烫手。我剥开一粒,黄澄澄的,完整没碎,但指尖烫红了。
我把栗子送进嘴里,继续剥第二粒。
陆敬琛看着我剥栗子,问:“你加仓了?”
“嗯。”我嚼着栗子,用鼻音哼了哼。
“成本价上?”他的话简短得不能再简短,但我很容易就读懂了。
“嗯。”我皱了皱鼻子:“浮赢。”
“嗯。”这次,是他“嗯”。
我和他之间,这个他常用的“嗯”字,出现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
我继续剥栗子,这次被里面的热气烫到指腹,不由得低头对自己的手指呼呼。
“那支神华,没割?”他的语速慢下来。
“嗯。”我再次把栗子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回答:“没割。”
“嗯。”他也嗯,点了点头,眸色认真,像要确信什么似的:“为什么没割?”
我抬起头,嘴里含着那颗栗子,话音含含糊糊:“你说的,右侧不需要止损。”
“我说了就听?”他的声线清朗,染了一丝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那你呢?”我看着他:“你割过吗?”
我把栗子咽下,因为吞咽栗子,吐字有点困难:“不是说股票。是,别的。”
他没说话,视线下移。
我心里对自己说:看,他真就是个不会聊天的人。
“没有。”他说。在我又麻利地剥了一粒栗子送到嘴边的时候。
“一次都没有?”我捏着那粒金灿灿的栗子问。
“一次都没有。”他微微点着头承认。
我咧唇一笑,把栗子送进嘴里:“你那不叫没割,那叫没买。”
他看着我,眉头微蹙,有点呆萌的疑惑。
“你从来没买过。”我耐心给他释惑:“你从来没买过,怎么知道卖不卖。”
茶水间的灯是暖黄色,照得他眉眼柔和了几分。
他又低下头,说:“买了。”
我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
“买的什么?”我又问。
他还是没回答。
手里的栗子渐渐凉了,我把纸袋放到了吧台上。转头间看见茶水间的灯光映在窗玻璃上,被夜色压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记得我说过的关键点吗?”他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突然换了话题。
我愣了一愣,讷讷开口:“记得,突破信号。”
“不对。”他放下杯子:“突破信号是结果,不是原因。”
“那什么是原因?”我问,有点心不在焉。
“关键点是多空双方力量发生质变的那个瞬间。”他说。
这我知道,很多书籍里都有这样的阐述,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也多次提及,我自己也曾在复盘日记中总结过:“在那个瞬间之前,你不该出手。在那个瞬间之后,你不该犹豫。”
我想起我等中信证券回调的那几日——15.5元没买、16.8没买、26元终于忍不住买了。
那时,我买的不是关键点,买的是踏空恐惧......
“你怎么判断那个瞬间?”我继续问。
这次,他却说:“不知道。”
她疑惑,看着他:“那你刚才说的那些……”
“是书里写的。”他转过来,看着我,“我知道理论。但到了现场……”
他停顿,我替他说完:“你还是会犹豫。”
这次他点头。
我垂眸,缓缓从纸袋里又拿了一颗栗子,这次栗子已经不烫手了。
“那你也跟我一样。”我慢慢地剥着栗子慢慢地说。
“什么一样?”他微微蹙眉。
“散户。”我扬了扬下巴下了结论,把栗子塞进嘴里,嚼得很慢:“你也等回调,你也怕买贵了。”
他没否认。
我把栗子壳扫进垃圾桶,又封好剩余了栗子,举着纸袋对他摇了摇:“谢谢。”
“嗯。”——标准的陆敬琛式的聊天。
我笑了一下:“那个关键点,你遇到过吗?”
长久的安静后,他说:“遇到过一次。”
“嗯。”我点点头,没问是什么,也没问什么时候。推开门,走向走廊,纸袋已经完全凉了,只有栗子的热气还淡淡地留在指尖。
“陈曦,”他在背后喊我,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交易,情绪是大忌。有些反弹,只是反弹,不必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