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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 两种情况 不设止损的 ...

  •   时间不紧不慢地按它自己的节奏继续向前。这世间,若要问公平,也唯有时间。它不会因为谁需要它,或谁更需要它而有所倾斜,改变自己的节奏

      2015年6月15日,寻常的一个星期一,早上九点半,上证指数开盘5063点。

      我坐在电脑前,看到自己的自选股列表里,有一半是绿的。

      刘哥早上没来公司,据说要和周逃逃一起去总部参加临时会议。茶水间的咖啡机因没及时清洗,不工作了,但保洁阿姨还没来。

      一切都很平常。

      下午收盘时,上证指数跌了2%。

      我把当天的异动记录填完,关上电脑下班。走出公司大门时,天已经黑了。

      六月的上海闷热得像蒸笼,哪怕天已经入夜,都还没有一丝凉意。我在便利店买了瓶冰水,慢慢喝着往地铁口走。街边的霓虹灯红红绿绿闪烁着,像极了我看了一整天的K线图。

      手机响了一下,提示有新的微信信息——今天减仓了吗?

      陆敬琛发来的。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我交易的事。

      我把空了的瓶子扔进垃圾桶,回复他——减了。继那天发信息和他说我减仓后,我的持股量只占两成不到了。

      嗯——他的回复,标准的陆敬琛模式。

      我握着手机继续往前走,手机自动锁屏时,我已经随着人流进入了车厢。

      我没问他减没减,他也没说——直到午夜,我也没收到他其它的只言片语。

      6月16日,大盘跌3.4%。

      6月17日,大盘涨1.6%。

      6月18日,大盘跌3.6%。

      6月19日,大盘跌6.4%......

      我的账户空仓八成有余,剩下不到两成的是几只的股票无一例外贴贴实实地趴在跌停板上,一动不动,想卖也卖不掉。——卖不掉,排队也卖不掉。

      叫我“曦姐”的那位小姑娘在啪啪地敲着键盘,有的同事在不断点击鼠标。工间里的气流,染上了些慌乱的气息。

      我盯着屏幕,没有任何操作。我没有恐慌。我只是想:会反弹的,和2013年一样,和2008年一样,和所有我经历过的下跌一样,会反弹的。

      6月22日,端午节休市,但公司并未放假。我从茶水间端了杯热水回来,环顾各自在自己工位上的同事,莫名就联想起出租屋里的那盆绿萝——既不蓬勃,也不死去。

      那盆绿萝,我每天下班回出租屋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三年了,我换了土,施了肥,它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此刻,工间里,四处都是这样的气息——既不蓬勃,也不死去。

      慢慢回到自己的工位,我继续做节日复盘。

      自选股列表里,有一只停牌半年、刚刚复牌的股票,刚复牌,就连续三天跌停。

      三个跌停,不是简单的三个百分之十的叠加,不是简单的百分之三十的下跌。

      那是陆敬琛说过“那支不用设止损”的神华。

      我盯着那个-10.00的绿色标记,手指压在鼠标上,想到的是那块葱油饼,那块我在医院后门啃的葱油饼。

      6月26日,上证指数跌7.4%,个股跌停的极端场面很是令人触目心惊。

      收盘后,我又被周逃逃叫进来他的办公室。

      “你的产品回撤多少?”刚一推门进去,他就问。

      “4.2%。”我答。

      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又放下:“他的,22%。”

      我没问“他”是谁。我知道他说的”他“是谁。站在那里,我的手指慢慢攥紧。

      进入7月,天气愈发的热了。我开始失眠,不是焦虑——我的仓位很轻,回撤可控,而且,账面还是盈利的。

      我只是睡不着。每天凌晨三点准时醒来,然后眼睁睁地等天亮。

      我的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朝下。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也没有打开手机看看。

      有一天凌晨,我忽然想起陆敬琛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止损是让你活下来。

      那他自己呢?22%的回撤,他还活着吗?

      7月9日上午,上证指数最低触及3373点,距5178点,跌了34%。那天午后,有资金入场,指数绝地反击。

      我盯着分时图,看那条线从-3%拉起到+5%,像看到一根被人用力攥住的绳子。收盘后,我请假出去。

      在离鸣澜资产最近的地铁站出口,我驻足了,久久徘徊地在7月的热风里。心里,有个声音在问我:你来这里干嘛?你干嘛来这里?需要你来这里吗?

      我没法回答这个询问。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输入——你在公司吗?随即发送。

      在。——长长的一段时间后,回复过来了。

      几楼?——我输入很快,发送很快,怕自己转身就往地铁口走似的......

      他的公司在三十九层,我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前台没人,门禁开着。

      我走进去,整个办公区,整个办公区只亮着一盏灯。

      他坐在那盏灯下面,没开电脑,没看文件。只是坐着。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陆敬琛: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比以往乱一些,下巴有浅浅的胡茬。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慢慢看向我。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双手背到背后,抿着唇缓缓走到他对面坐下,。中间隔了一张办公桌。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的眼神控制不住地有些躲闪,不敢聚焦到他的脸上。

      “活着,”他忽然开口:“和活得好,是两回事。”

      “啊?”我愣住了,不明所以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我父亲,”他放慢语速:“他一辈子对我说过很多话,这一句让我记得最深。——他说,死在战场上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在撤退的路上。”

      “所以,他不撤退。”我微微蹙眉,讷讷地接上陆敬琛的话。

      “嗯。”“陆敬琛的声音变得飘渺:“然后,——他死了。”

      陆敬琛说,陆正安,他的父亲,1996年,他从600万做到8000万。1997年2月,沪指1044点。他融资满仓,买进一只当时如日中天的家电股。交割单上有一行红字,是他亲手写的——融资满仓,永不卖出——那是他跳楼前最后一笔交易。

      “那年我十二岁。”陆敬琛停顿:“葬礼上,所有人都跟我说,你爸爸是个天才,只是运气不好。”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浓浓的哀伤笼罩着的男人。

      “我后来用了十五年才想明白——他不是运气不好,他是没有撤退线。——他以为自己可以对抗周期。”陆敬琛的声音低沉轻缓,如深夜远处无意中被拨动的大提琴C弦,带着陈年书信的墨香,浸着孤独与挣扎,携着时间的重量。

      我默默地坐着,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窗外,夜幕降临了。

      “所以,我给自己设了很多撤退线。”陆敬琛看着窗外,说是在和我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每一笔交易,我都先想清楚在哪里退。”

      “每次只暴露净值的1%,绝不超过。”

      “每年回撤超过5%,暂停交易一个月。”

      “我以为只要撤退线够多,就不会死在战场上。”

      “然后我发现——”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我幽幽开口,把他的话接了下去:“撤退线再多,也防不住自己不肯撤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有一丝丝的差异,有一丝丝的了然。

      我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在看窗外的风景。可是,三十九层楼房的高度,除了漆黑的夜色,能看到的,根本也没有其他的什么。

      我们没有再谈交易。然而,除了交易,我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可谈的。况且,陆敬琛其实是个很不会聊天的人,我其实也是极其不擅长无话找话。于是,不一会儿,我就觉得自己该告辞了。

      他要送我回去,我拒绝。离开他办公室的时候,有句话在心里绕来绕去,我想了想,还是问了:“你之前说,那支神华,不用设止损。”

      我看着他,屏住呼吸:“什么情况下,可以不止损?”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脸上,没有写字,所以,我当然也就读不出答案。

      自嘲地笑着点点头,我转身往外走,想说句抱歉,没说出口。

      抱歉什么呢?我说的是股票,问的是股票,又没说什么其他的。

      “两种情况,”他在我背后说:“第一种,你买入的理由还在。业绩没变,逻辑没变,周期没变。”

      “第二种。”他顿了一下:“你输得起。”

      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电梯。

      他说,第一种:你买入的理由还在;第二种:你输得起。

      那么,就应该是这样解读:不要买你输不起的股票,不要爱你配不上的人。

      这算不算,他给我上的又一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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