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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1 拒绝信号 有时候,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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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是位秀秀气气的小姑娘,名字很好听,叫黄青,才大学毕业,她也叫我“曦姐”。
公司里原来叫我“曦姐”的那个女孩,早已离职了,在老王打电话说他们经常畅饮茅台欢聚的那段日子。
有人说,她腾达了,穿金戴银好不得意。
也有人说,她求着周逃逃想回来,为那每月三千不到的底薪......
这些,我都是听听而已,左耳进右耳出。有人曾告诫我:交易,情绪是大忌。我现在,感觉都可以给自己取名:静心师太了。
是的,静心师太,在贴切不过的名字。因为,很多很多的时候,我管觉自己只是平静地活着而已——
平静地吃饭睡觉,平静地在出租屋与公司之间来来回回,平静地看着空中有云朵飘过,平静地感受着脸上有风吹过,平静地看那些均线的起起伏伏......
出租屋里的电视机长时间没有打开过,不知道还能不能开机了;那些曾令我跟着主角欢笑流泪的小言,不但牵动不了我的任何情绪,还无端让我怀疑:以前那个在梦里代入小说情节的自己,是不是真的自己。
我觉得自己和窗边的那盆绿萝,越来越像,蓬勃不了,也死不了......
时光很平静,生活很平静,心情很平静。我平静地跟着时光的足迹,又来到一年桂花飘香时。
桂花飘香,这个城市,又要满街满巷开始糖炒栗子了。
但我已不再吃炒栗子。这个时节,我更喜欢在公司加班,哪怕没什么事做,只是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静静地面对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
“曦姐。”——一天下午,有人敲我的办公室门。
由于鸣澜资产的增资入股,天驰资产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有十七个员工,八条产品线的天驰资产。我作为一个交易主管,大小也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虽然,没有陆敬琛的办公室大。但,不像刘哥带我时那样,和大家一起挤大工间了。
敲门进来的是团队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孩,秀气的脸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满脸满眼的迷茫:“曦姐,我亏了好多,我是不是不适合这一行啊?”
我接了杯温水,放到她手里,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我入行前五年,每年都在亏钱。”
她明显不相信,呆怔怔地看着我不说话。
“真的。”我拍怕她的手背,站起来,走向窗边,看红红绿绿闪烁的霓虹灯:“可你现在退出,就真的亏了。”
“那,曦姐,”黄青抱着笔记本:“上周指数站上20日线第三天,成交量温和放大,MACD金叉,所有指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买。很多同事感觉要涨了,进行了买进操作,您为什么没有进?”
“因为有人告诫过我,有些反弹,只是反弹,不必参与。”我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缓缓呼出后,转过身,微微笑着对黄青说:“还有,因为‘感觉要涨’不是信号,更多的是陷阱。你所看到的,不过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那,那......”黄青的小脸皱成了一团:“那,上周市场发出的那个信号,不予理会?”
“当然是要理会的。”我停顿了一下:“但理会不等于要立即进行操作,还得先弄清信号背后的逻辑。有时候,我们得拒绝信号。”
黄青仍半明不白的看着我。
但交易操作这件事,犹如炒菜,关键是火候。而火候的问题,除了自己心领神会之外,别人是无法教的。
我鼓励地对她笑笑,转身看向窗外,幽幽叹息:“有时候,拒绝信号比拒绝恐惧难一百倍。”
我不知道她明白了多少,领会了多少。交易不是社会科学,没有标准答案,无法严密演算。市场的涨跌不过是人心的浮动,交易实际交易着的,是图表之外的人心。
“曦姐......”黄青轻呼了一声,没有继续提问。
我也没有继续说话。我一直看着窗外,黄青走的时候,也没回头。
等她走后,我才坐回办公椅,把那本快翻散架的《股票作手回忆录》拿了起来。
这本书,随我从工间到办公室,扉页已经磨毛了,边角卷得像老树的树皮。
我翻开一处折角,那里有一句话,被我用荧光笔画了三道——赚大钱靠的从来不是波动,而是坐得住。
坐得住——我曾经,有多少坐不住,忍不住的时候啊?
坐不住,忍不住,不过是因为认知不足。最大认知不足,是对自己的认知不足。
手机亮了,是一条微信。
点开一看,竟然是置顶的那个窗口,有了新的小红点。再点开——“下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两个字,在三年零三个月后的今天。
我下楼,双手放在风衣口袋里。风吹起了衣角,也吹得我的脑袋空荡荡的。
他——陆敬琛站在公司大楼门口,还是藏青色衣服,还是黑色的袖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有字——栗满秋。
我浅浅勾了勾唇角,慢慢走过去,视线落到纸袋上,也落到他捏着纸袋的手指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一如我第一次看到的一样。
依然
纸袋依然很普通的牛皮纸袋,纸袋质朴的色泽依然宛如秋日里未经雕琢的落叶,上面印着“栗满秋”三个字,封口折得很整齐——也一如三年前我看到的一样。
他缓缓将纸袋朝我递过了。但我,并没有像上次一样接。他说过,即使所有的理论他都知道,但是,到现场,他还是会犹豫。
可我,虽然持有的理由还在,虽然不后悔,虽然在复盘日记里,打了问号后,又打了个句号,但我最不需要的,就是犹豫了。
“我回来了。”他保持着递纸袋的姿势不变。
我垂着头,没有应声,就好像不知道他调去深圳过一样。
“恭喜,你升职。”他把纸袋往前递了递。
我诧异。这,真不像陆敬琛能说的话——他可是被量化着的人,而且,一直是被量化着的人。
“你说过,”我凝着他的眼睛:“只有两种情况下可以不止损。第一种,买入的理由还在。第二种,输得起。”
我看着他被风吹起来的衣领,放慢语速:”我现在,哪一种都不是。”
“但你也没卖。”他锁住我的眼,语速也很慢:“你没卖,至今未卖,不是吗?“
霓虹灯红红绿绿地闪烁着,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但我第一次,在他的眸底,看见了清晰的自己。
也第一次感觉,他有量化之外的情绪。
我突然有些气恼:我的持仓,我的股票,卖与不买,跟他有什么关系?跟他陆敬琛有什么关系?
“你那个模型,那个多因子量化选股加行为金融学异常点识别的模型,还在跑?”我挑着眉,提高了些声音问。
“是。”陆敬琛的喉结滚动一下:“每月一次完整回测,每日自动扫描。”
“一直是寻找‘非理性定价’与‘机构行为背离’的交集?”我偏了偏头,稍稍斜着眼睛看他,回想以前他在我就职的那家股份银行公开课的内容,那些对当时我来说无异于天书的内容。
那时,他说什么价值因子、成长因子、质量因子、情绪因子、动量因子、说什么散户情绪过热信号,机构行为背离信号,我完全听不懂——现在回头看,他一开始就是位丝毫没藏私的老师,只是交易这门课,不是听优秀老师的讲课,就能学会的。
“是。”他点点头:“只有这样,市场发出的信号才可信。”
“没有特殊标的?”我问,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有。”他的嘴角向内收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停顿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每天跑完5000多只股票的因子筛选,再跑一个......跑完才能......”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加速的声音,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立即匆忙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模型,胜率多少?”
“百分之二十三。”他回答,眼光罩在我脸上。
我低眉,用鼻音哼了一声:“百分之二十三的胜率,你也敢持有?!”然后指着他手里的纸袋:“路过买的?”
“......”陆敬琛的眼睛眯了一下,很轻,像相机在调光圈。
我没等他出声,一把夺过袋子,一边转身,一边把纸袋举过头顶,背摇着袋子对他说:“谢了。”
不知道身后的他,有没有看出我的步调有一点乱?
只知道,在看不到他的地方,我问自己:陈曦,2018年了,你不是十八岁,是二十九岁了,怎么还有了十八岁的小儿女情绪?
情绪是大忌啊,你又忘了?
你下午才和黄青说,拒绝信号比拒绝恐惧难一百倍,你就忘了?
但是,我实在压不住上扬的唇角。
我好像听见,落地花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