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期待 他的语气依 ...
-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医生式的说教,可沈青瓷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不同。
不再是纯粹冰冷的职责,而是一种……压抑着的、近乎焦灼的关切?
还是她的错觉?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陆叙白也没等她回答,径自下了车,绕过来,替她打开车门,将拐杖递给她。
“按时冰敷,按时用药。下周复查,我要看到脚踝活动度的改善,而不是新的损伤。”他公事公办地交代完,退后一步,“上去吧。”
沈青瓷拄着拐杖,慢慢挪向楼门。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陆叙白还站在车边,并没有立刻离开。
夜色渐浓,路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
见她回头,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抬起手,对她做了一个“快上去”的手势。
沈青瓷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她才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掌心,不知何时已沁出薄薄的冷汗。
而楼下,陆叙白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亮起灯光的窗户,许久未动。
夜色如水,将他和他周身那挥之不去的清冷气息,一同淹没。
那晚之后,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像暴雨后残留在地面的湿痕,肉眼看不见,踩上去却能感到微微的濡湿和滞涩。
沈青瓷强迫自己不去想停车场里陆叙白最后那个眼神,和他那句近乎严厉的“赌气的筹码”。
她将更多时间花在康复上,严格按照调整后的方案,一丝不苟,甚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精确。
水疗池事件像一个警钟,敲碎了她心底那点因“科研项目”而生的可笑芥蒂,也敲醒了她——她的身体,确实经不起任何差池了。
保温箱依旧每日送达,她却不再抗拒。
沉默地取出,加热,吃掉。味道依旧清淡科学,但她开始能分辨出今天多加了黄芪,明天换了山药。
她甚至翻出了之前那张“科研经费”的截图,仔细看了项目名称——“运动损伤后营养支持与快速康复的临床观察”。
冰冷冗长的标题,像他这个人一样,无趣却严谨得无可指摘。
脚踝的肿胀一天天消下去,疼痛从尖锐变得绵长,最后成为一种深植于骨缝的、熟悉的钝感。
支具戴满六周后,康复师终于允许她开始尝试极轻微的负重——用健康脚承担绝大部分重量,伤脚只是蜻蜓点水般触地。
第一次尝试时,她扶着康复室的平行杠,紧张得手心冒汗。
脚尖点地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传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久违的、与地面建立连接的实在感。
尽管脆弱,尽管短暂,却让她眼眶蓦地一热。
那天复查,陆叙白检查了她的脚踝活动度和新拍的X光片。
骨痂生长良好,骨折线模糊。
他终于允许她卸下笨重的支具,换上了更灵活轻便的护踝。
“可以开始双拐负重行走练习,从百分之十的体重开始,每天根据耐受程度缓慢增加。”他一边写医嘱,一边语速平稳地交代,“重心要放在健侧,步态必须平稳,绝不能跛行代偿。护踝除了洗澡,其他时间必须佩戴。”
他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看她一眼,只专注于手中的钢笔和病历。
仿佛水疗池那场短暂的失控和停车场那句低沉的话语,从未发生过。
沈青瓷默默听着,接过新的康复计划单。
纸张边缘划过指尖,带着他笔尖留下的、极淡的墨香。
“陆医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运动损伤后营养支持与快速康复的临床观察’这个项目,还需要观察多久?”
陆叙白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点。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隔着镜片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通常观察期是损伤后三个月到半年,视恢复情况而定。”他回答,语气依旧专业。
“哦。”沈青瓷点点头,移开目光,落在自己脚上崭新的护踝上,“那到时候,账单会正式寄给我吗?还是继续走科研经费?”
空气静了一瞬。
陆叙白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这个动作他常做,在她记忆里,往往意味着疲惫或是不耐。
但现在,她看不懂那低垂眼帘下的情绪。
“沈青瓷,”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诊疗费用和科研项目是两回事。你该付的诊疗费,一分不会少。其他的,”他顿了顿,“是项目需要。”
又是项目需要。
沈青瓷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微弱的涟漪,被这堵冰冷的墙撞得粉碎。
她扯了扯嘴角,没再问下去。
她开始练习双拐行走。
起初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一步都伴随着对疼痛复发的恐惧。
公寓不长的走廊,她来来回回地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护踝包裹着脚踝,带来一种脆弱的安全感。
有一天下午,她练得有些累了,靠在窗边休息。
目光无意间落在楼下。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惯常的位置。
车窗半开,隐约能看到驾驶座上有人。
是陆叙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医院。
沈青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躲在窗帘后面,屏息看着。
他似乎在等人,手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的光——他在抽烟?
她记得他以前几乎不碰这个。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穿着职业套裙、提着公文包的女人匆匆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很快发动,驶离。
原来是在等别人。
沈青瓷慢慢松开攥紧的窗帘,退回到沙发上坐下。
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和悸动,变成了自嘲的凉意。
你在期待什么?
她问自己。
期待他像那些烂俗故事里的男主角一样,默默守护?
可他连“守护”都包装在冰冷的“科研项目”里,吝啬给予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摇摇头,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