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有糖》张十玖

7、倔强

　　温水呛进口鼻，视线被搅乱的水波覆盖。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狼狈地摔进池水里时，一条手臂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有力地箍住了她的腰，将她向上托起，同时另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胡乱挥舞的手臂。

　　沈青瓷被半抱着站稳，咳嗽着，抹去脸上的水。
　　惊魂未定间，她发现自己几乎完全靠在了来人的怀里。
　　白大褂的布料湿了一片，紧贴着她的手臂和侧腰。
　　熟悉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水汽，再次笼罩下来。

　　她抬起头，对上了陆叙白近在咫尺的眼睛。

　　镜片上也溅了水珠，后面的眸光深暗，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惊慌和狼狈。
　　他的眉头紧锁着，下颌线绷得很紧，那是一种混合了严厉和不赞同的神情。

　　“你在干什么？”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康复师的指导里，有这个幅度的动作吗？”

　　周围的病人和医护人员似乎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沈青瓷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一半是呛的，一半是羞恼。
　　她试图挣脱他的搀扶，却被他箍得更紧。

　　“我没事！”她低声反驳，声音因呛水和情绪而微微发抖，“只是……没站稳。”

　　“没站稳？”陆叙白的声音更沉了，他垂眸，视线落在她浸在水中的、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了一下的右脚，“沈青瓷，应力性骨折恢复期，最忌讳的就是盲目增加负荷和不当活动。你以为在水里就万无一失了？韧带和骨痂的脆弱性不会因为环境改变！”

　　他的语气是纯粹的医生训诫，冰冷，专业，不留情面。
　　可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那透过湿透衣料传来的、异于常人的紧绷力道，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信息。

　　旁边那位年轻医生快步走了过来，有些紧张：“陆老师，这位患者……”

　　“没事。”陆叙白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静，但依旧没有松开沈青瓷，“这位患者的康复方案需要调整。你先去忙。”

　　年轻医生看了看他们，识趣地退开了。

　　水疗池边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尴尬而凝滞。
　　其他人都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沈青瓷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
　　众目睽睽之下，被他这样抱着（尽管是以一种扶持的姿态），听他毫不客气地斥责。
　　她挣扎的力度大了些：“陆医生，请你放手。我自己可以。”

　　陆叙白盯着她因为激动和羞愤而泛红的脸颊，还有那湿漉漉的、倔强地瞪着他的眼睛。
　　片刻，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但身体依旧站在她旁边，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出手的距离。

　　“今天的治疗到此为止。”他宣布，语气不容置疑，“上岸。我送你回去。”

　　“不用！”沈青瓷立刻拒绝，扶着池边扶手，试图自己挪上台阶。
　　脚踝的刺痛让她动作变形，显得笨拙而吃力。

　　陆叙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挣扎。
　　直到她因为疼痛和无力，差点再次滑倒，他才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扶住她的胳膊，几乎是半强制地将她带离水池，带到旁边的休息椅上。

　　“在这里等着。”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快步离开。

　　沈青瓷坐在椅子上，用毛巾裹住自己，冷得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水温还是心寒。
　　脚踝处的刺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她刚才的冒失和此刻的狼狈。
　　她攥紧了毛巾的边缘，指节发白。

　　几分钟后，陆叙白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外套和一双拖鞋。
　　“换上。”他把衣服递给她，自己则背过身去。

　　沈青瓷咬着唇，快速擦干身体，套上宽大的病号服。衣服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拐杖。”他又递过来。

　　她沉默地接过，拄着站起来。

　　陆叙白走在她身侧，步伐刻意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笨拙的移动。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穿过安静的康复中心走廊，走到停车场。
　　他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门。

　　“上车。”他说。

　　沈青瓷站着没动。

　　“我说了，不用送。”她重复，声音干涩。

　　陆叙白扶着车门，看着她。
　　天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具体表情。
　　只有镜片后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沈青瓷，”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疲惫的穿透力，“你的固执，能不能不要用在伤害自己这件事上？”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送你回去，是医生的建议，避免二次损伤。或者，你希望我叫救护车，用更正式的方式？”

　　他用最理性的理由，堵住了她所有感性的抗拒。

　　沈青瓷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沉默地、僵硬地，挪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密闭的空间里，消毒水的味道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变得更加清晰。
　　陆叙白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

　　一路无话。
　　只有车载广播里流淌着低沉舒缓的古典乐，更衬得这沉默令人窒息。

　　沈青瓷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病号服的袖口。
　　她能感觉到旁边男人的存在感，强烈而沉默。他似乎全神贯注于驾驶，侧脸线条冷硬。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

　　“谢谢。”她低声道谢，伸手去解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等。”陆叙白忽然开口。

　　沈青瓷动作一顿。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不平静。

　　“水疗池的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池边时低哑了一些，“是我反应过度。”

　　沈青瓷惊讶地看向他。
　　他……在道歉？

　　“但是，”他话锋一转，终于侧过头，看向她。
　　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甚至可以说是严厉，“沈青瓷，我希望你明白，你的身体不是工具，更不是赌气的筹码。恢复期，谨慎永远比冒进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