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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监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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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移开目光,落在自己依旧肿胀的脚踝上,“明白了。”
陆叙白写好了单子,递给她。指尖相触,一瞬冰凉。
“康复治疗室在二楼B区,预约后过去。下周再来复查。”他公式化地说完,便拿起了下一份病历,目光已经不再停留于她身上,“下一位。”
沈青瓷攥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撑着拐杖,默默转身,离开。
门关上。
诊室里,陆叙白维持着拿病历的姿势,许久未动。
阳光挣扎着从云层后透出些许,落在他紧握病历、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
直到护士再次探头进来催促,他才仿佛惊醒般,放下那份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的病历,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痛楚的挣扎。
而走出诊室的沈青瓷,在二楼转角无人处,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胸口那里,空落落地疼。
比脚踝的伤,更清晰,也更难忍受。
她和他之间,隔着的岂止是三年的时光。
是一整个,被他用理性、职责和冰冷的“科研项目”,彻底封存的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杯不断续水的隔夜茶,颜色越来越淡,滋味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涩。
沈青瓷按时去康复治疗室。
冰冷的仪器,程式化的动作指导,康复师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她像个最配合的病人,精准地完成着每一组踝泵练习,哪怕肌肉因废用而酸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陆叙白开的营养餐依旧每天准时送达,菜式愈发精致,甚至开始搭配不同的养生茶饮。
中药贴剂换成了另一种配方。
一切都完美得像个标准的术后康复模板。
只是,再也没有深夜砸门的暴雨,没有滚烫的怀抱,没有那些夹带着痛切和怒意的质问。
只有那张轻飘飘的“科研经费”账单截图,偶尔通过医院公众号的推送提醒她,这一切“关照”的合理性。
她试着将注意力完全转移到恢复上。
扶着墙,尝试用健康的左脚站立,缓缓活动受伤的脚踝,感受韧带拉伸时细微的刺痛与酸胀。
她甚至让助理送来了几本最新的舞蹈理论期刊和专业书籍,堆在沙发边,强迫自己阅读,试图在精神上保持与舞台的联结。
可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脚踝深处隐隐的钝痛陪伴时,那种空茫的、被无形丝线操控却又被彻底隔绝在外的感觉,便会悄然蔓延。
陆叙白的脸,他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平静无波下达医嘱的语气,反复浮现,比伤处的疼痛更顽固地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开始拒绝查看医院公众号的任何消息,把那个保温箱签收后直接放到厨房,不再打开看里面具体是什么。
她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消极抵抗,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康复进行到第三周,可以开始尝试极轻微的、在水中的无负重活动。
康复师建议她去医院的物理治疗水疗池。
水疗池设在康复中心的最里间,不大,池水恒温,泛着淡淡的蓝色。
去的那天下午,人不多。
沈青瓷在护士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沿着池边的扶手台阶浸入水中。
温暖的水流包裹住受伤的脚踝,压力带来的舒适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片刻。
她按照指导,在水中缓慢地活动脚腕,做极其轻柔的划圈。
水的浮力卸去了大部分体重,动作可以做得比在陆地上更自如些。
久违的、对肢体控制的细微感受,让她心底升起一丝微弱的、属于舞者的本能雀跃。
就在这时,水疗池另一侧的门被推开。
沈青瓷下意识抬头,隔着氤氲的水汽,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白大褂、年纪稍轻的医生,像是他的学生或助手。
他们停在池边不远处的操作台旁,低声交谈着,似乎在讨论某个病例或设备。
是陆叙白。
他侧对着她,正指着操作台上的面板对旁边的人讲解着什么,侧脸专注,语气平稳。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水汽,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属于顶尖专家的、令人信服的权威感。
沈青瓷的动作僵住了,水波在她身边漾开小小的涟漪。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于自己的动作,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
水温似乎突然变得有点烫人。
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动作放得更轻、更慢,祈祷他不要注意到这个角落。
然而,事与愿违。
那边的交谈似乎告一段落,陆叙白转过身,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水疗池区域。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她身上。
隔着朦胧的水汽,他的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
旁边一个年轻医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小声问了一句什么。
沈青瓷听不清,只看见陆叙白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对那年轻医生低声交代了几句。
年轻医生点点头,拿起记录板走向另一边正在做治疗的病人。
陆叙白却没有离开。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沈青瓷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意味。
她浑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了,水下原本轻柔流畅的动作也变得滞涩起来。
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难堪和恼怒。
他来这里干什么?
监督吗?
看看他这个“最不听话的学生”有没有遵照医嘱?
她赌气似的,稍稍加大了脚踝活动的幅度,想证明自己做得很好,不需要他这种无声的“监工”。
也许是心绪不宁,也许是伤处依旧脆弱,也许是水的阻力估算错误——就在她试图做一个稍大一点的勾脚动作时,受伤的脚踝内侧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呃……”她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侧面歪倒,水花哗啦一声溅起。
慌乱中,她徒劳地想抓住池边的扶手,却抓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