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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跌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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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硬地被他箍在怀中,动弹不得。
挣扎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混乱和那几乎要震碎胸腔的心跳声——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时间好像再一次停滞了。
只有雨声喧嚣,衬得这紧紧相拥(如果可以称之为“拥”的话)的方寸之地,寂静得可怕。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呼吸粗重,喷在她的头发上。
箍在她腰后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甚至有些发抖,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像瓷器一样碎裂满地。
过了许久,久到沈青瓷几乎要溺毙在这复杂难言的气息和禁锢里,他才极缓、极沉地,吸了一口气。
那紧绷到极致的力道,稍稍松懈了一点点,但依然没有放开她。
他的声音响在她头顶,嘶哑褪去了一些,却添了更深重的疲惫,和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无力的低喃。
“是,我没资格。”
“我教了你怎么保护它,却没教会你……什么时候该停下。”
“我告诉过你所有脆弱的结构,却没告诉你……人在疼的时候,是可以喊停的。”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最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她。
沈青瓷踉跄了一下,单脚站立不稳,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鞋柜。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胸腔里充斥着酸胀的气流,冲得眼眶发热。
陆叙白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湿发依旧在滴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过他紧抿的唇线。
他抬手,有些粗暴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也似乎抹去了刚才那一刻所有失控的痕迹。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陆医生,只是眼底残留的红,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着方才风暴的余波。
“药按时吃。”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直,甚至有些干巴巴的,“脚绝对不能承重,绝对卧床。冰敷每天至少四次,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钟,间隔两小时以上。枕头垫高,要高于心脏水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眶,又飞快移开,落在她受伤的脚踝上。
“下周复查,不许迟到。如果疼痛加剧,或者脚趾出现麻木、颜色改变,立刻给我打电话。”他报出一串数字,是她的旧号码,“……或者打医院总机转我科室。”
说完,他不再看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根孤零零的拐杖,塞回她手里。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然后,他转身,拧开门把手。
湿冷的夜风瞬间灌入。
“陆叙白。”在他踏出门的前一秒,沈青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他的背影顿住,没有回头。
“为什么?”她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为什么还要管我?”
门外雨声哗然。
楼道昏暗的光,勾勒出他挺直却湿透的背影。
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传来,很低,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你的骨密度报告和应力性骨折的片子,现在还贴在我办公室的白板上。”
“沈青瓷,你是我教过……最不听话的学生。”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潮湿的世界,也隔绝了他最后那句话里,深藏的、她几乎不敢去辨认的复杂心绪。
沈青瓷靠着鞋柜,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拐杖从松开的手中滑落,再次发出轻响。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消毒水和雨水混合的气息,还有……他怀抱里,那短暂却滚烫的温度。
脚踝依旧在一跳一跳地疼。
可心里某个更深处,空寂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那个不由分说的拥抱,凿开了一道细微的、酸涩的裂痕。
沈青瓷在地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冰凉的瓷砖寒意透过单薄的家居服渗进骨头缝,她才猛地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雨还在下,哗啦啦地敲着玻璃,像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拍打。
空气里那股消毒水混着雨水的气息似乎淡了些,却顽固地缠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右脚的钝痛变得清晰而有规律,提醒着她现实的狼狈。
她扶着鞋柜,挣扎着站起来,捡起拐杖,一步一挪地回到客厅。
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勉强划开一小片黑暗,却衬得周遭更显孤清。
茶几上的药,她终究还是就着冷掉的水吞了下去。苦味在舌根蔓延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舞团经理发来的慰问信息,措辞官方而谨慎,询问伤势,委婉提及接下来的巡演安排可能需要调整,末尾附上一个“好好休养”的表情。
沈青瓷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调整?
恐怕不止是调整。
首席的位置,从来不是铁打的。
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多少年轻的身体在日复一日地挥汗如雨,等待着一个裂隙,一次跌倒。
她闭上眼,将手机扣在沙发上。
陆叙白那句“在轮椅上看别人谢幕”鬼魅般在耳边回响。
那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交织着旋转的舞台灯光、骤然断裂的扶杆、漫天飘落的机票碎片,还有一双沉静却痛切的眼睛,在黑暗里牢牢锁着她。
醒来时,天光晦暗,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
脚踝的肿痛没有减轻。
她严格按照医嘱冰敷,将伤腿高高垫起,翻阅着舞团助理送来的、堆积如山的慰问花束和卡片,心却空落落的。
手机安静得可怕,除了工作消息,再无其他。
那个烂熟于心的旧号码,并没有如他所说,在任何需要的时候响起。
他大概只是……一时冲动吧。
被病人的不听话气昏了头,或者,仅仅是出于一个医生对“最不听话学生”残留的责任感。
她试图用理智去分析,去冷却昨夜那场荒唐暴雨带来的灼热混乱。
可腰间残留的、被用力箍紧的触感,和他胸膛剧烈的震动,却像烙印,烫得她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