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有糖》张十玖

36、别让我后悔 她的指尖拂

　　她的指尖拂过那行字。
　　陆叙白划下它时，在想什么？

　　恢复性评估的日子到了。
　　沈青瓷的脚踝基本消肿，日常行走已无大碍，只是在大幅度活动或久站后仍有酸胀感。
　　评估在五号训练室进行，陆叙白终于再次现身。

　　他看起来似乎更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精神依旧专注锐利。
　　评估过程严格而全面，从最基本的关节活动度、肌肉力量测试，到在动态反馈仪上完成一套简化的平衡与协调组合，最后甚至让她在赵主任的保护下，尝试了几个极低难度的、模拟舞蹈节奏的连贯动作。

　　整个过程，陆叙白的话很少，大部分指令由赵主任下达，他只是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观察着仪器屏幕和她的每一个细微表现，手指偶尔在平板上记录。

　　当沈青瓷完成最后一个动作，微微喘息着站定，脚踝传来熟悉的、因用力而生的钝痛，但尚在可承受范围内。

　　陆叙白低头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流，沉默了片刻。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她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可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恢复进度符合预期。从明天开始，恢复与周慕辰的实体合练，强度按新方案执行，初期以磨合和巩固动作为主，严禁尝试高风险动作。”
　　他抬眼，目光落在沈青瓷脸上，那眼神像淬了冰的玻璃，清晰，冰冷，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沈青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方案我会发给你和周慕辰。记住，你的身体数据，每一天、每一个动作，都在我的监控之下。别让我后悔出具那份报告。”

　　他的话像最后通牒，敲打在沈青瓷心上。
　　她迎着他毫无温度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陆叙白不再多言，对赵主任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背影依旧挺直，步伐稳健，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冷。

　　沈青瓷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心底那点因他出现而泛起的细微波澜，迅速被更沉重的压力覆盖。
　　他提及“后悔”，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提醒他自己所承担的风险。

　　第二天，实体合练恢复。
　　周慕辰准时出现，见到沈青瓷，关切地问了伤势，得到肯定答复后，便迅速进入状态。
　　陆叙白的新方案详尽到近乎苛刻，将每一个双人互动动作都分解成数个安全等级递进的步骤。
　　他们像两个最精密的零件，在预设的轨道上，缓慢而谨慎地重新啮合。

　　陆叙白没有出现，但江助理带来了便携监测设备，实时将数据传回。
　　合练过程中，沈青瓷的平板电脑不时亮起，是陆叙白发来的、针对某个实时数据的微调建议，语气精简，不容置疑。

　　这种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时刻“凝视”的感觉，让沈青瓷压力倍增，却也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一次重心交付，每一次旋转借力，她都调动全部心神，力求完美。

　　几天下来，配合渐入佳境。
　　周慕辰的稳定和默契给了沈青瓷极大的信心，而她在有限条件下的精准控制和情感爆发力，也让周慕辰不时露出赞叹的目光。

　　只是，每当合练结束，沈青瓷独自面对公寓的寂静，脚踝处弥漫开的疲惫和酸痛，以及心底对终选日益迫近的焦灼，便会悄然蔓延。
　　她开始频繁地梦见舞台，有时是万众瞩目的辉煌，有时是骤然断裂的扶杆和无声坠落的黑暗。

　　终选前一周，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

　　林薇脸色难看地跑来告诉她：
　　“瓷瓷，出事了！不知道谁把陆教授那份详细报告的部分内容，还有你之前受伤、他抱你离开排练厅的照片，捅给了一个八卦营销号！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指向性太明显了！现在网上有些乱七八糟的猜测，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是靠……靠关系逼团里给你机会的，有说陆教授以权谋私的，甚至还有扯到秦家那边的……团里刚开了紧急会议，好像很生气！”

　　沈青瓷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剩一片冰凉。
　　她颤抖着手打开手机，搜索关键词，很快找到了那篇语焉不详却恶意揣测的文章，配图虽然模糊，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她和陆叙白。
　　评论区已经乌烟瘴气。

　　她第一个念头是：
　　陆叙白看到了吗？他会怎么想？

　　几乎是同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区号显示来自他所在的医院总机。

　　她心脏狂跳，接通。

　　“沈青瓷女士吗？我是院办宣传科的。”一个严肃的男声传来，“关于网络上涉及我院陆叙白教授的不实信息，我院正在紧急处理。陆教授本人目前不便联系，但我们希望您能配合，暂时不要对任何媒体做出回应。相关情况，我们会有专人跟进。”

　　“好……好的。”沈青瓷声音干涩。

　　挂了电话，她瘫坐在沙发上，手脚冰凉。
　　事情闹大了，不仅关乎她的选拔，更关乎陆叙白的职业声誉，甚至可能影响到医院。
　　秦曼……会是她的手笔吗？
　　还是舞团内部不希望她上位的人？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周慕辰。

　　“青瓷，网上的东西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很沉稳，“别慌，清者自清。团里这边我和几个朋友在帮忙沟通，尽量压下去。陆教授那边……他应该有他的应对。你专注训练，别被影响。”

　　“谢谢……”沈青瓷喉咙发紧。

　　“不过，”周慕辰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这件事一出，终选的压力会更大了。所有人都会用放大镜盯着你，盯着你和陆教授的关系。你……做好准备。”

　　是啊，做好准备。
　　沈青瓷闭上眼。
　　她以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的脚伤和时间的紧迫，没想到还有来自暗处的冷箭。

　　她想起陆叙白那句冰冷的“别让我后悔”。

　　现在，他大概是真的要后悔了吧。

　　夜色渐深，沈青瓷毫无睡意。
　　她反复刷新着手机，看着那条八卦的热度在院方和舞团可能介入后，缓慢下降，但恶意的评论并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