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再次失去的恐惧
沈青瓷 ...
-
沈青瓷小心地活动了一下脚踝,疼痛依旧,但已经从尖锐变得绵长迟钝,勉强可以承受缓慢行走。
她回复:“好。”
下午,她再次踏入001诊室。
陆叙白正在给一位坐着轮椅的老者看片子,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耐心。
见到她,他微微点头示意,继续完成手里的工作。
沈青瓷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
诊室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白大褂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侧脸专注,手指轻点着片子的某处,低声对老者解释着。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属于顶尖医者的仁心与权威,如此自然,又如此……遥远。
送走老者,陆叙白这才转向她:“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肿消了大半,走路只有轻微的拉扯感。”沈青瓷如实汇报。
他走过来,示意她躺上诊疗床,仔细检查了她的脚踝,活动角度,按压痛点。
“嗯,急性期过了。可以开始恢复性训练,但强度必须严格控制,以无负重和低负重为主,重点巩固核心和臀腿力量,为脚踝减负。”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在病历上写着,
“合练继续暂停。你先跟赵主任恢复个人基础训练。周慕辰那边,我让江月协调他的时间,进行一些理论上的配合推演和视频分析。”
“好。”沈青瓷应下,顿了顿,忍不住问,“那……终选……”
陆叙白笔尖一顿,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沈青瓷心头一紧。
“先通过下周的恢复性评估再说。”他语气平淡,“如果恢复情况理想,我会和赵主任制定最后的冲刺方案。时间很紧,但并非没有可能。”他合上病历,“前提是,你必须完全、彻底地遵从医嘱。再有一次冒进,一切免谈。”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青瓷看着他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怒气,也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仿佛在评估一件精密器械的修复进度,容不得半点误差。
“我明白。”她低声应道。
离开诊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叙白已经坐回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下一份病历,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清峻而专注,仿佛刚才那番带着警告的交谈从未发生。
他好像又退回到了那个安全而遥远的、医生的壳里。
沈青瓷握了握拳,指甲陷进掌心。
没关系。
她告诉自己。
至少,路还在向前延伸。
只是,这条由他亲手规划和监控的道路,越往前走,她越清晰地感觉到,路的尽头等待她的,或许不仅仅是舞台的聚光灯。
还有他,和她之间,那层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已遍布裂痕的冰墙。
而推倒它,或者被它永远隔绝,需要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终选。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但心里的某个角落,那簇被他用冰冷专业的方式点燃又小心翼翼维护着的火苗,却在无声地、倔强地,燃烧得更旺了。
恢复性训练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却又在倒计时的催逼下,显出一种诡异的、绷紧的平静。
沈青瓷每天往返于公寓和康复中心之间,在赵主任和江助理的监督下,进行着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基础训练。
没有炫目的舞蹈组合,只有最原始的、针对脚踝稳定性和核心力量的孤立练习。
汗水浸透一层又一层衣物,肌肉在反复的酸痛中重新建立记忆。
陆叙白没有再亲自来看她的训练。
但他的存在无处不在——训练方案上精细到秒的调整,数据反馈里一针见血的批注,还有江助理偶尔提及的“陆教授说……”。
他像一位隐在幕后的总工程师,远程操控着她这具精密却脆弱的“仪器”的修复进程。
与周慕辰的“合练”暂时转入了理论和影像分析阶段。
两人通过视频会议,反复推敲《天鹅湖》双人舞的每一个细节,讨论发力配合、情绪递进、甚至是眼神交流的时机。
周慕辰专业而耐心,隔着屏幕,那种工作伙伴的纯粹感让沈青瓷稍感放松。
只是偶尔,视频那头周慕辰若有所思的目光,会让她想起排练厅里他那些意有所指的感慨。
林薇成了最活跃的“信息中转站”兼“营养补给官”。
她一边变着法子给沈青瓷炖汤补身,一边带来了舞团内部最新的暗流涌动。
“听说团长顶着不小压力呢,支持给你A角终选机会的只有一半左右,另一半觉得太冒险,尤其是几个老资历的艺术指导,觉得你拿陆大神的报告‘绑架’了团里的决策。”林薇一边削苹果一边嘀咕,“还有啊,我听说秦曼她妈妈,好像私下里跟团里某个高层太太是牌搭子,谁知道会不会吹什么风……”
沈青瓷默默听着,小口喝着汤。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她赌上的,本就是一场不被看好的逆袭。
陆叙白的报告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软肋——成功了,皆大欢喜;
失败了,连累的是他的专业声誉。
“程屿前两天又问我你怎么样了,”林薇瞥了她一眼,语气试探,“他好像挺关心你复出的事儿,还问我终选要不要帮忙请些媒体朋友造势……瓷瓷,你对他,到底怎么想的?”
沈青瓷放下汤匙,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没怎么想。我现在只想通过终选。”
“唉,也是。”林薇叹了口气,“不过瓷瓷,你有没有觉得……陆大神最近好像特别忙?我听江助理跟人打电话,好像陆教授家里有点事,他请了两天假,但又每天半夜还在回工作邮件……”
沈青瓷的心微微一动。
家里有事……是秦家吗?
他请假,却还在深夜处理她的训练数据?
她没接话,只是拿起旁边那本厚厚的、被陆叙白推荐的运动心理学专著,翻到折角的一页。
那里用铅笔轻轻划了一行字:
“重返巅峰的障碍,往往不是身体,而是对‘再次失去’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