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有糖》张十玖

28、周慕辰 沈青瓷的心

　　沈青瓷的心提了起来，静静等待。

　　几秒后，他才继续说下去，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不要硬撑。按照预案流程处理，或者直接联系江月。安全第一。”

　　他说的是“安全第一”，不是“比赛第一”，也不是“舞台第一”。

　　沈青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低下头，看着文件上他修改过的娟秀字迹，轻声应道：“我记住了。”

　　“嗯。”陆叙白似乎也无意再多说，将预案文件合上，“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沈青瓷站起身，“谢谢陆医生。”

　　“不客气。”他也站起身，却没有立刻送客的意思，反而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他周身那种清冷气息可以触及的范围内。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戴着护踝的脚踝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抬起，对上她的眼睛。
　　那目光很深，像在评估，又像在确认什么。

　　“沈青瓷，”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报告我给了，预案我做了。我能做的，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眸光沉静如水，却又似乎暗流汹涌。

　　“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说完，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沈青瓷站在原地，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胸腔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个简单的点头。

　　“我知道。”

　　她拿起那份厚重的预案文件，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诊室。
　　直到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她才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掌心，因为紧握文件而微微汗湿。

　　他那句“看你自己了”，听起来像是最公事公办的交代，却又像是一句沉重的、夹杂着无数未尽之语的嘱托。

　　她能感觉到那平静海面下压抑的惊涛，却看不透那惊涛最终会涌向何方。

　　回到公寓，天色已晚。
　　林薇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兴奋和一丝神秘：“瓷瓷！舞伴有眉目了！你猜是谁？”

　　“谁？”

　　“周慕辰！刚从欧洲巡演回来的那个！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联系上他经纪人，他听说你的情况，居然表示有兴趣聊聊！虽然还没最终答应，但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消息了！”

　　周慕辰。
　　沈青瓷当然知道。
　　国内新生代最顶尖的芭蕾男舞者之一，技巧精湛，台风稳健，以擅长托举和配合闻名。
　　如果能和他搭档，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他……为什么愿意？”沈青瓷有些难以置信。
　　以周慕辰现在的名气，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险。

　　“听说他看了你之前比赛的录像，很欣赏你的艺术表现力。而且……”林薇压低声音，“我隐约听说，他好像欠陆叙白一个人情？具体不清楚。反正机会难得！明天下午，他正好有空，约了在剧团附近的咖啡厅见面，你们先碰一下，看看感觉！”

　　陆叙白？又是他？

　　沈青瓷握着手机，怔忡良久。

　　原来，他说的“剩下的看你自己”，并不仅仅是一句空话。
　　他连舞伴的潜在可能，都悄无声息地为她铺了一条路。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璀璨。

　　沈青瓷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而坚定的面容。

　　前路依然险峻，挑战依然如山。

　　但这条路上，她似乎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独行。

　　有人在前方，沉默地移开巨石。

　　有人在身侧，奋力地摇旗呐喊。

　　而那个最初为她绘制地图、此刻又隐在幕布之后的人……

　　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再次翻开那份医疗预案。
　　指尖拂过他修改过的字迹，力透纸背。

　　冰面下的暗流，似乎正悄然改变着方向。

　　终选的战鼓，已然擂响。

　　与周慕辰的会面，约在舞团附近一家僻静的咖啡馆。
　　沈青瓷提前到达，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她没再穿宽松的康复服，而是一身简洁的黑色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护踝藏在长袜下，只隐约透出轮廓。
　　她需要展现的，不仅仅是舞者的专业，还有一种重伤之后沉淀下的、不容轻视的气场。

　　周慕辰准时出现。
　　他比舞台上看起来更高，肩宽腿长，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裤，气质干净清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沈青瓷身上。

　　“沈老师，久仰。”他伸出手，笑容坦荡，“叫我慕辰就好。”

　　“周老师，幸会。”沈青瓷起身与他握手，触感干燥有力，“请坐。”

　　两人落座，点了饮品。
　　短暂的寒暄后，周慕辰直接切入主题：“林薇大概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说实话，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也看过你以前的演出录像，特别是《吉赛尔》第二幕，情绪穿透力非常强。”

　　“谢谢。”沈青瓷微微颔首，“这次情况特殊，对我的舞伴要求更高，不仅是技巧，还需要对风险有充分认知和承担意愿。所以，我必须坦诚相告。”她将打印好的、陆叙白团队出具的康复阶段报告和医疗预案的摘要部分推了过去，“这是我目前的医疗评估和后续训练、演出中可能遇到的风险及应对方案。”

　　周慕辰接过，看得很仔细。
　　他翻页的速度不快，偶尔会停下来，手指点着某处数据或条款，问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他的专业素养和严谨态度，让沈青瓷稍稍安心。

　　“陆叙白教授的报告，”周慕辰看完，抬起头，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分量很重。有他团队的医疗监控和预案，风险确实可控很多。不过，”
　　他顿了顿，
　　“舞蹈是两个人的事，尤其是《天鹅湖》的双人舞，信任和默契至关重要。沈老师，你的脚踝，能承受多大程度的重量转移和意外冲击？在台上，如果我感觉到你发力有异样，或者你出现疼痛信号，我们之间的信任，能否支撑我立刻做出保护性调整，甚至中断动作，而你不会因此感到挫败或影响后续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