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有糖》张十玖

27、舞伴 她和陆叙白

　　她和陆叙白之间那层由专业、沉默和旧日伤痕构成的微妙薄冰，似乎也被她这破釜沉舟的一步，敲开了一道清晰的裂隙。

　　冰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争取 A 角终选资格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舞团内部激起了远比沈青瓷预想中更大的涟漪。
　　窃窃私语和各式各样的目光，从排练厅的角落、走廊的擦肩、甚至茶水间的空气中，无孔不入地渗透过来。
　　有钦佩她勇气的，有嘲讽她不自量力的，更多的则是冷眼旁观的审视，等待着她下一步是惊艳众人，还是摔得更惨。

　　林薇动用所有人脉，开始疯狂地为她寻找合适的舞伴。
　　这并不容易。
　　顶尖的男舞者档期满满，且大多已有固定合作对象。
　　愿意与一个重伤未愈、前途未卜的前首席搭档，挑战《天鹅湖》这种对默契和体力要求都极高的经典剧目，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信任。
　　几天下来，接触了几位，有的委婉拒绝，有的开出苛刻条件，有的则表示需要“观望一下沈青瓷的具体恢复情况”。

　　沈青瓷没有坐等。
　　她将训练强度再次提升一个等级。
　　终选要跳的是全剧核心舞段，包括那些著名的双人舞，这意味着她不仅需要极致的个人表现，还需要完美的配合与托举。
　　她开始在赵主任和江助理的辅助下，进行针对性的双人舞模拟训练——用器械代替舞伴，练习重心交付、旋转辅助和简单的托举准备动作。
　　每一次模拟，都伴随着对受伤脚踝和核心肌群的严酷考验。

　　陆叙白那份报告引发的后续影响，也开始显现。
　　团长专门找她谈了一次话，语气严肃地重申了终选考核的严苛性，并告知她，团里已正式发函给陆叙白所在的医院，请求对方提供更详细的医疗跟进方案和风险预案。
　　这意味着，陆叙白和他的团队，将被更深地卷入她这场背水一战中。

　　沈青瓷不知道陆叙白对此作何反应。他依旧没有直接联系她。
　　但训练方案继续以惊人的细致和高效更新着，江助理偶尔会提到“陆教授调整了参数”或“陆教授认为这个角度的受力需要再降低5%”。
　　他的存在感，以一种冰冷而强大的方式，弥漫在她康复的每一个细节里。

　　这天下午，沈青瓷结束一轮高强度的模拟托举练习，汗如雨下，脚踝处传来熟悉的、火辣辣的胀痛。
　　江助理递过冰袋和毛巾，轻声说：
　　“沈女士，陆教授交代，如果您今天状态还行，希望您结束后去一趟他办公室，有些终选相关的医疗预案需要和您当面确认。”

　　沈青瓷擦汗的手微微一顿。
　　终于要当面见他了，因为“公事”。

　　“好。”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我收拾一下就去。”

　　半小时后，她敲响了001诊室的门。
　　这次，里面很快传来“请进”。

　　推门进去，陆叙白正站在观片灯前，看着几张新的片子。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
　　依旧是白大褂，金丝眼镜，神色平静无波。
　　但沈青瓷敏锐地察觉，他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些，下颌线越发清晰，眼下倦色难掩。

　　“坐。”他示意办公桌前的椅子，自己则走到桌后坐下，将观片灯关上。

　　沈青瓷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桌角。
　　那里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很干净，但边缘似乎有新的擦拭痕迹。

　　“关于终选的医疗预案，”陆叙白开门见山，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主要是针对高强度双人舞，特别是托举和落地冲击的预防性措施，以及一旦出现疼痛或不适的应急处理流程。你需要和你的舞伴，还有舞团的舞台监督、随队医生（如果有的话）充分沟通这些流程。”

　　沈青瓷接过文件，翻看着。
　　里面事无巨细，甚至包括不同托举动作下，舞伴手臂的发力角度建议，以及她自身核心收紧的精确时机。

　　“舞伴……还没最终确定。”她低声说。

　　陆叙白抬眼看了她一下，镜片后的眸光没什么变化：“尽快确定。默契需要时间磨合，尤其是你现在的情况。”

　　“嗯。”沈青瓷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团里发给医院的函……”

　　“收到了。”陆叙白语气平淡，“我们已经回复，会全力配合，提供必要的医疗支持。风险告知书和免责条款的草案，也在同步拟定。”他顿了顿，看向她，“沈青瓷，你要明白，这份预案和我们的支持，只能尽可能降低风险，不能消除风险。终选，尤其是后续如果入选的巡演，对你身体是极大的挑战。任何一次意外，都可能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甚至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的话语冷静而客观，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医学事实。
　　但沈青瓷却从他那过于平静的语调下，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知道。”她迎着他的目光，“报告是你们出具的，机会是我自己争取的。所有的后果，我自己承担。”

　　陆叙白沉默地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风声。

　　“林薇在帮你找舞伴？”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沈青瓷有些意外：“嗯。”

　　“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还在接触。”

　　陆叙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拿起笔，在预案文件的某一页上做了个标记：“这一条，关于落地缓冲时股四头肌和臀肌的协同激活顺序，我做了修改。你训练时注意体会。赵主任会重点带你练这个。”

　　“好。”

　　又是短暂的沉默。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变得浓重起来。

　　“如果……”陆叙白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目光落在文件上，没有看她，“如果在训练或终选中，出现预案之外的、无法忍受的疼痛，或者任何让你觉得失控的迹象——”

　　他停住了，仿佛在斟酌用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