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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圆满 那目光里有 ...

  •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
      不再是纯粹的医生看患者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带着冰冷的诘问,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专业表象。

      “高强度连续排练,每天超过八小时,脚踝旧伤反复发作史,却拒绝系统性康复治疗。”他的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里,“上次体检报告显示骨密度低于同龄舞者平均值。急诊记录说,你受伤前一周,已经出现明显疼痛和肿胀,靠止痛药硬撑。”

      他每说一句,沈青瓷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冰冷的数字和事实,被他用这样毫无感情的声音陈述出来,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他微微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沿,隔着不远的距离,那目光几乎要钉进她眼睛里。

      “沈青瓷,”他叫她的名字,这一次,尾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却无法忽略的嘲讽,“这就是你当年说的,‘我的舞台,我的圆满’?”

      “圆满”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重。

      像一根埋藏已久的刺,猝不及防被拔起,带着淋漓的血肉和经年累月的锈蚀,狠狠扎回原处。

      沈青瓷的脊背瞬间绷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旧日的疮疤被粗暴揭开,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迎着他的视线,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陆医生,现在是你的诊疗时间。我只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重新站起来,回到舞台。”

      她强调“陆医生”,试图划清界限,拉回这该死的、失控的气氛。

      陆叙白盯着她,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那里面翻涌的暗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他最终只是缓缓直起身,重新戴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专业面具。

      “急性期制动,至少四周。之后看恢复情况,制定康复计划。”
      他坐回椅子,拿起笔,在病历上快速写着什么,语气恢复公事公办,
      “韧带和骨骼的愈合需要时间,急不来。至于回到舞台……”他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她,“那取决于你能否严格执行医嘱,以及,是否愿意正视你身体发出的警告。”

      他撕下处方笺,递过来。
      上面是龙飞凤舞的药名和一行字:
      “绝对卧床,患肢抬高,冰敷,定期复查。”

      “先开一周的药。下周同样时间,复查。”他语气平淡无波,“记住,绝对卧床。脚踝不能承重。”

      沈青瓷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有千钧重。
      她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撑着拐杖,一点点转过身,艰难地、缓慢地,向门口挪去。
      哒。哒。哒。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诊室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不仅是脚踝的疼,还有背后那道始终没有移开的、如有实质的视线。

      她终于挪到门口,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

      “沈青瓷。”他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她动作一僵。

      她没有回头。

      停顿了几秒,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调子,却隐约透出更深的东西:“如果你还想跳舞,最好学会珍惜你的身体。它不是你达成‘圆满’的祭品。”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也隔绝了他最后那句话,和她骤然酸胀的眼眶。

      诊室内,陆叙白依旧坐在椅子里,维持着那个姿势。
      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他垂眸,看着桌上那张被她体温微微濡湿了一角的X光片。
      光影里,那道裂痕清晰刺目。

      许久,他猛地抬手,摘下了眼镜,重重向后靠去,抬手捏住了自己的鼻梁。
      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出一丝竭力压抑的什么。

      雨下了一整夜,没有停歇的意思。
      沈青瓷蜷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受伤的右脚被几个软垫高高垫起。
      茶几上散落着药盒、水杯和冷掉的宵夜。
      电视屏幕无声地闪烁着,播放着不知名的综艺节目,嘈杂的光影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睡意全无。
      脚踝在一跳一跳地疼,钝痛混着酸胀,而比这更折磨人的,是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白天诊室里的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对话。
      陆叙白冰冷的眼神,嘲讽的语气,最后那句看似医嘱、实则剥开旧日伤疤的话……

      她烦躁地抓过一个抱枕,把脸埋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好像还萦绕在鼻端,混着记忆里那种独属于他的、清冽又苦涩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小时,或许只是几分钟,一阵急促的、几乎算得上是粗暴的门铃声,骤然划破了雨夜的寂静。

      不是按,是砸。
      一声接一声,沉闷而用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焦躁,穿透厚重的门板,直抵耳膜。

      沈青瓷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时间点,这种天气……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忍着脚踝的不适,抓过拐杖,艰难地挪到门边。
      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感应灯惨白的光线下,站着一个人。

      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外套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滴着水,一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显示出极不寻常的紧绷。
      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幽深得吓人,仿佛翻涌着外面的狂风暴雨。

      是陆叙白。
      和他身上浓重得几乎盖过雨水泥土气息的消毒水味道。

      沈青瓷握着门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怎么会来?怎么找到这里的?这副样子……

      门外的砸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

      鬼使神差地,她拧动了门锁。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股湿冷的水汽混着浓烈的、属于他的气息便汹涌而入。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门就被一股大力彻底推开。

      陆叙白一步跨了进来,带着屋外的寒意和雨水。
      他没说话,只是反手“砰”地一声甩上门,力道大得整面墙都似乎震了震。

      然后,他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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