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有糖》张十玖

18、门当户对 周三下午的

　　周三下午的康复训练照常。
　　五号专项训练室比之前的三号间更大，一侧是落地镜，另一侧摆放着更专业的芭蕾把杆和器械。
　　赵主任和江助理都在。
　　江助理是个眉眼清秀、做事利落的年轻女孩，对沈青瓷礼貌而专业。

　　训练内容果然开始结合简单的芭蕾基础组合。
　　扶着把杆，擦地、划圈、小踢腿……每一个看似最基本的动作，在受伤的脚踝上做起来都充满了挑战。
　　赵主任的要求依旧严苛，对重心、线条、肌肉发力的精准度吹毛求疵。

　　“感觉怎么样？脚踝有压力吗？”休息间隙，江助理递过水，轻声询问。

　　“还好，能承受。”沈青瓷接过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训练开始到现在，陆叙白没有出现。

　　“陆教授上午有台联合手术，时间比较长。”江助理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很自然地解释道，“他交代了训练要点，让我和赵主任先带你适应。等后期上强度，他会过来。”

　　“哦。”沈青瓷应了一声，低头喝水，掩饰那一点点被看穿的狼狈。
　　她不该期待的。

　　训练结束时，天色已晚。
　　江助理帮她收拾东西，状似无意地说：“沈女士，您发过来的资料陆教授看过了。他让我转告您，数据很有价值。关于剧目技术难点的分析，”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陆叙白的原话，“他说，会结合生物力学模型进行针对性模拟，下次训练可能会用到一些新的辅助设备。”

　　沈青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真的这么说？”

　　“嗯。”江助理点头，笑容里带着点对自家老板能力的崇拜，“陆教授在运动损伤结合专项训练方面很有研究，我们科室的好几个专利设备都是他牵头研发的。”

　　走出医院大门，晚风带着凉意。
　　沈青瓷的心情却像被这风吹散了些许阴霾。
　　他没有无视她的邮件，甚至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更专业的方案。
　　这算不上什么承诺，但至少，是一种认真的回应。

　　周五的训练，陆叙白依然没有出现。
　　但训练内容明显有了变化。
　　江助理推来一台奇怪的设备，像个小型的、带有复杂传感器和反馈屏幕的踏板。

　　“这是动态足底压力与姿态平衡反馈仪。”江助理介绍，“陆教授根据您提供的剧目难点，特别是那些单足站立和旋转时的受力分析，调整了参数。您在上面做组合动作时，屏幕会实时显示足底各区域的压力分布和身体重心偏移情况，帮助您更直观地调整发力，避免错误代偿。”

　　沈青瓷依言尝试。
　　当她在踏板上做一个简单的、伤脚支撑的 arabesque（阿拉伯式）时，屏幕上的压力图清晰地显示出她重心不由自主地向健侧偏移，伤脚大脚趾区域压力不足。
　　这种直观的反馈，比赵主任的口令和她的自我感觉，要精确和残酷得多。

　　“注意核心收紧，想象力量从盆底一直延伸到支撑脚的指尖。”赵主任在一旁指导，“看屏幕，把红色区域（压力过高）压下去，蓝色区域（压力不足）提起来！”

　　训练变得更具挑战，也更有“科技感”。沈青瓷全神贯注，试图驯服屏幕上那些不断变化的光斑和曲线。
　　汗水滴落在踏板上，她恍然想起多年前，陆叙白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也是这样对着复杂的图谱和数据，向她解释人体运动链和损伤原理。
　　那时她觉得枯燥，现在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结束的时候，她累得几乎虚脱，但眼睛却很亮。
　　这种将艺术感觉转化为科学数据，再用数据指导身体的感觉，新奇而有效。

　　“沈女士，您适应得很快。”江助理一边收拾设备一边说，“陆教授预计您再适应两次，就可以开始尝试一些无跳跃的、简单的中间组合了。”

　　“谢谢。”沈青瓷真诚地道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陆教授他……最近很忙吗？”

　　江助理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她，那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被专业的微笑掩盖：“嗯，最近是挺忙的。除了科里的工作，好像家里也有些事情。”她没细说，转而道，“不过您这边的情况，他每天都会过问的。方案也是他亲自调整的。”

　　家里有事……是秦家吗？
　　沈青瓷的心微微下沉。
　　她没有再问。

　　周末，林薇强行把她拖出了门，说是不能让她闷在家里发霉。
　　她们去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看你气色好点了。”林薇打量着她，“训练有效果？”

　　“嗯，上了新设备，有点意思。”沈青瓷搅拌着咖啡，把动态反馈仪的事情简单说了。

　　林薇听得啧啧称奇：“陆大神就是陆大神，追姑娘都追得这么高科技。”她故意把“追姑娘”三个字咬得很重。

　　“别胡说。”沈青瓷瞪她，“那是治疗。”

　　“治疗需要这么费心费力，连你跳啥舞、难点在哪儿都研究透？”林薇凑近，压低声音，“瓷瓷，我跟你打个赌。陆叙白绝对对你余情未了。不然以他的性格，早就公事公办把你扔给赵主任完事了，何必亲自盯方案，还弄什么生物力学模型？吃饱了撑的？”

　　沈青瓷沉默。
　　林薇的话，和江助理偶尔流露的眼神，还有那些细致到超越常规的“治疗”安排，都在指向同一个模糊的答案。
　　可她不敢信。
　　秦曼母女的存在，程屿的暗示，还有三年前决裂时他眼中的冰冷，都是横亘在前的刺。

　　“薇薇，你知道秦曼吗？”她忽然问。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秦家那个大小姐？听说过，家里好像跟陆家是世交吧？怎么，你见到她了？”

　　沈青瓷把在医院门口遇到秦曼母女的事说了。

　　林薇皱起眉头：“啧，这就有点麻烦了。这种家庭，最讲究门当户对。陆家……背景也不简单。陆叙白自己能闯出一片天，但家里的话，他未必能完全不听。”
　　她看着沈青瓷黯淡下去的脸色，赶紧握住她的手，“不过你也别太灰心！陆叙白要是真那么听家里的话，当年就不会跟你在一起了。他那人，轴得很，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看他现在对你这份‘治疗’的劲儿，像是会轻易妥协的吗？”

　　沈青瓷苦笑着摇摇头。
　　不妥协，不代表就能在一起。
　　横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只是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