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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分内事 他话锋一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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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锋一转,语气更诚恳了些,“其实,我一直觉得,当年你们分开……很可惜。陆叙白有他的问题,太冷,太硬,不懂变通。但你呢,也太倔,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不肯示弱。或许这次,是个契机。”
沈青瓷沉默地搅动着碗里的汤。
程屿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她紧锁的门。
主动争取?好好沟通?谈何容易。
他们之间横亘着三年时光的沟壑,以及比沟壑更难逾越的、彼此烙下的伤痕和误解。
“谢谢你的汤和建议,程屿。”她最终只是轻声说,“我会考虑的。”
程屿没有强求,适时起身告辞:“那你好好休息,别多想。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容温和,“青瓷,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有时候,退一步,或者换条路,未必不是海阔天空。”
门轻轻关上,公寓里再次恢复寂静,但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属于程屿的、干净清爽的古龙水味,和他带来的、短暂的人间烟火气。
沈青瓷坐在原地,良久未动。
程屿的话在她脑子里盘旋。
主动争取陆叙白的帮助……这念头让她本能地抗拒,又隐隐生出一丝荒谬的希望。
她想起医嘱纸上那句“你的身体,比任何舞台都值得珍惜”,想起他昨夜回复的“很难说”。
前者藏着可能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后者是冷硬的现实。
她该怎么办?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不是陆叙白,也不是林薇,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喂,是沈青瓷女士吗?”一个年轻干练的女声。
“我是。”
“您好,我是陆叙白教授团队的助理,江月。陆教授让我联系您,关于下周开始的芭蕾基础组合练习,时间初步定在下周三和周五下午四点,在康复中心的五号专项训练室,由我和赵主任共同指导。另外,陆教授需要您提供一份更详细的、过去一个月训练前后的疼痛日记和身体感受记录,包括疼痛等级、部位、持续时间,以及任何异常感觉,越详细越好。电子版发到这个邮箱。”
她报出一串邮箱地址,“最迟明天中午前。陆教授说,这关系到下一步方案的精确调整。”
沈青瓷怔住。
她以为昨夜之后,他至少会冷淡几天,或者直接将她完全推给赵主任。
没想到,他的安排来得这么快,这么具体,甚至……要求如此细致的数据反馈。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江助理。”她记下邮箱。
“不客气。另外,”江月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翻阅什么,“陆教授还交代,如果您对六周后的选拔有具体的担忧或目标,可以在下次训练前,整理一份《天鹅湖》中您目标角色的技术难点和体力分配节点给他参考。他说,医学支持需要结合艺术表现的具体需求。”
沈青瓷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呼吸微滞。
他……竟然主动提到了选拔,还要求了解具体的剧目难点?
这完全超出了“分内事”或“科研项目”的范畴。
“他……陆教授真这么说?”她忍不住确认。
“是的,这是陆教授的原话。”江月语气肯定,“沈女士,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
挂了电话,沈青瓷握着手机,久久无法回神。
陆叙白这一系列安排,冷静、高效、目标明确,带着他一贯的严谨作风。
可那要求提供的“疼痛日记”、“技术难点分析”,又分明透露出一种极为用心的、试图将医学复健与她的艺术追求深度结合的意图。
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因为程屿说的“专业担保”,他开始提前收集数据做准备?还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
怕希望落空,更怕那希望背后,是她无法承受的更深重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路已经摆在了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
先整理疼痛日记,这并不难,过去一个月的每一点感受她都刻骨铭心。
然后,她翻出珍藏的《天鹅湖》总谱和多年来的排练笔记,开始一点一点梳理奥杰塔(白天鹅)和奥吉莉娅(黑天鹅)的每一个技术难点,每一次情感爆发所需的体力支撑,那些三十二个挥鞭转对核心和脚踝的恐怖要求,那些大跳落地时对关节的冲击……
灯光下,她敲击键盘的手指逐渐加快,眼神也重新凝聚起专注的光。
抛开杂念,将一切转化为可执行的任务、可分析的数据、可攻克的目标——这是她作为舞者最熟悉也最擅长的模式。
夜深人静,文档逐渐丰满。当她终于敲下最后一个句点,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疲惫汹涌而来,但心底那潭绝望的死水,却似乎被这一夜专注的梳理,搅动起一丝微澜。
她将两份文档仔细检查后,发送到了江月给的邮箱。
收件人里,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加上了那个她烂熟于心、却从未主动联系过的旧号码。
没有添加任何私人话语,只是附上简单的说明。
发送成功。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干涩的眼睛。
接下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至少,她没有站在原地等待判决。
她给出了她的“数据”,她的“难点”,她的……姿态。
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那个她始终看不透的男人。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她疲惫却不再全然颓然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但这一次,她仿佛听到内心深处,那几乎熄灭的火种,在灰烬中,极其轻微地,噼啪响了一声。
邮件发出去后,石沉大海。
没有自动回复,没有江助理的确认,更没有来自那个旧号码的任何只言片语。
沈青瓷盯着安静的手机屏幕,从清晨到日暮,心底那点被一夜奋笔疾书燃起的微小火苗,在沉默的等待中渐渐黯淡下去。
她自嘲地想,或许那封邮件根本就没被看到,或许看到了,也只是一堆需要处理的数据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陆叙白那么忙,有手术,有教学,有科研,还有秦曼那样的“门当户对”需要应付,凭什么会对她这份掺杂了太多个人焦虑和职业野心的“作业”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