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有糖》张十玖

11、躲 她没想过会

　　她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他。
　　这种场合，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过去打招呼算什么？

　　“不了吧，”她扯出一个笑容，“他们谈正事，不好打扰。”

　　“也是。”程屿从善如流，没再坚持，但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然而，有些巧合就像是命运故意安排的。
　　沈青瓷起身去洗手间，在走廊拐角，与刚从隔壁包厢出来、似乎要去结账的陆叙白，迎面撞上。

　　走廊灯光柔和，映着他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和笔挺的西装裤。
　　他脸上带着些许应酬后的疏淡，镜片后的目光在看到她时，明显顿住了。
　　视线快速扫过她带笑的脸（残留着包厢里的轻松），她精心打扮过的衣着，她手里的单拐，以及她身后不远处、正朝这边张望的程屿和林薇等人。

　　沈青瓷也僵住了。
　　没想到躲不过。

　　“陆……医生。”她先开口，称呼在舌尖转了个弯，还是用了最生疏的那个。

　　陆叙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里面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沈小姐。”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她脚上，“能出来了？护踝戴着？”

　　“嗯，戴着。”沈青瓷下意识地并了并脚，想把护踝藏得更严实些，这个动作在他沉静的目光下显得有些笨拙。

　　“少走路，注意休息。”他公事公办地叮嘱了一句，然后视线似乎不经意地越过了她，看向她身后走过来的程屿。

　　程屿已经笑着走近：“叙白，真巧啊！刚还说起你。青瓷受伤，多亏你这位专家关照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感谢，但语气里的熟稔和那种“我们都懂”的意味，让沈青瓷有些不自在。

　　陆叙白看向程屿，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嘴角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线。
　　“分内事。”他简单回应，然后对沈青瓷道，“你们玩，我还有事。”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从她身侧擦肩而过，走向收银台的方向。
　　步伐稳定，背影挺直，没有一丝停留或回顾。

　　沈青瓷站在原地，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走过时带起的、极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点点酒气。
　　他叫她“沈小姐”。那么自然，那么疏远。
　　比“沈青瓷”更让她心里发堵。

　　“啧，陆大神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的。”程屿走回她身边，摇摇头，随即又笑道，“不过他肯亲自关照你，说明还是念旧情的。走吧，我们回去，别管他。”

　　沈青瓷被林薇挽着胳膊带回包厢，但接下来的时间，她有些心不在焉。
　　同学们的笑闹声仿佛隔了一层玻璃。
　　她眼前总是晃过陆叙白刚才看她的眼神，平静表面下的那丝晦暗，还有他对自己和程屿同时出现时，那瞬间的停顿。

　　聚会散场时，程屿主动提出送沈青瓷和林薇回家。
　　林薇家近，先下了车。
　　车上只剩下程屿和沈青瓷。

　　“青瓷，”程屿握着方向盘，语气温和了许多，“今天看你气色好多了，看来恢复得不错。不过……陆叙白那边，你还是要当心点。”

　　沈青瓷看向他：“当心什么？”

　　程屿犹豫了一下，说：“我听说，他家里好像一直在给他安排相亲，对象都是门当户对的。他这几年事业顺风顺水，家里催得紧。你们当年……毕竟分开那么久了，他现在又是这么个身份，很多事身不由己。我怕他接近你，未必是纯粹想复合，或许……有其他考虑。”

　　他的话像细针，轻轻扎在沈青瓷心上。
　　门当户对，相亲，身不由己……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现实而冰冷的图景，与她这些日子感受到的那些混乱的、细微的“特别”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我知道了。”沈青瓷低声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谢谢提醒。”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
　　程屿很绅士地下来帮她开车门，递过拐杖。

　　“青瓷，”他看着她，路灯下的眼神显得真诚，“好好养伤，别想太多。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嗯，谢谢，路上小心。”沈青瓷礼貌地道别，转身慢慢走向楼门。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楼下的阴影里，看着程屿的车尾灯消失。
　　夜风微凉，吹拂着她发热的脸颊。
　　脑子里乱糟糟的，陆叙白冷淡的“沈小姐”，程屿暗示的话语，还有脚踝处隐隐的、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钝痛……

　　她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某个方向。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并不在它惯常的位置。

　　也是，他今晚有应酬，怎么会在这里。

　　沈青瓷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进楼里。

　　而就在她身影消失后不久，街角另一侧的暗影里，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滑出。
　　驾驶座上的陆叙白，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扇很快亮起灯光的窗户，镜片后的眸色深沉如夜，许久，才将还剩大半截的烟，重重摁熄在车载烟灰缸里。

　　车厢内，弥漫着未散的烟味，和比夜色更浓的沉寂。

　　那次清吧的偶遇后，沈青瓷像只被惊扰的蜗牛，更彻底地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她取消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将精力完全投入到康复和《天鹅湖》选拔的准备中。
　　林薇约了几次都被她以“复健要紧”推脱了，程屿发来的问候信息，她也只是客气而简短地回复。

　　脚踝的恢复进入了平台期。
　　疼痛减轻了，活动度也有所改善，但离一个芭蕾舞者所需的、精确而有力的控制力，还差得太远。
　　每次在水中或扶着把杆，试图做一个最基本的小跳预备动作时，脚踝深处传来的那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和隐隐的警告性疼痛，都让她心头发沉。

　　陆叙白安排的被动松解和冲击波治疗又进行了一次。
　　依旧是那位年轻治疗师。
　　沈青瓷咬牙忍着，结束后，治疗师一边记录一边说：“沈小姐，陆教授交代，下次治疗前需要再评估一下您的肌肉力量和平衡感，他亲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