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有糖》张十玖

10、同学会 走廊里的灯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着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眶。
　　脚踝处，被他亲手按压过的地方，疼痛依旧鲜明，火辣辣地灼烧着。

　　但心底某个角落，那堵冰封的墙，似乎被那阵剧烈的疼痛，和他最后那句听不出温情、却直指核心的话，凿开了一道细微的、不可弥合的裂缝。

　　有冰冷的风灌进来。

　　也有微弱的光，透进去。

　　下一次手法松解，果然换了一位年轻的康复治疗师。
　　手法专业，但少了那份近乎残忍的精准和随之而来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疼痛依旧，但沈青瓷咬着牙没再吭声，只是结束后，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她没立刻离开康复中心，而是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了许久，慢慢平复呼吸和脚踝处火辣辣的余痛。
　　手机震动，是舞团的同事兼好友，林薇。

　　“瓷瓷，怎么样？听说你今天‘上刑’了？”林薇的声音活力十足，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点点八卦，“陆大神亲自下手，是不是特别……‘深刻’？”

　　林薇是舞团里少数几个知道她和陆叙白过往的人之一。
　　当年他们分手闹得不算愉快，但也不算人尽皆知，林薇是恰巧撞见过几次陆叙白来团里接她，也目睹过沈青瓷分手后一段时间的消沉。

　　“换人了。”沈青瓷声音还有点虚，“他让治疗师做的。”

　　“哦？”林薇的尾音扬起来，“怎么回事？陆教授终于良心发现，舍不得对自己前……咳，前学生下狠手了？”她及时改口，但调侃意味十足。

　　“少胡说。”沈青瓷低声斥道，下意识看了看周围，“他大概只是忙。”

　　“忙？”林薇嗤笑，“我可是听说，陆教授最近推了不少学术会议和外出讲座，门诊倒是雷打不动。而且……”她故意拉长声音，“我有个医学院的小姐妹说，他们脊柱科最近流传，陆教授办公室的白板上，除了疑难病例，还常年贴着一张芭蕾舞者的足部X光片和骨密度报告，都快成科室一景了。有人好奇问过，你猜陆大神怎么说？”

　　沈青瓷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说？”

　　“他说，‘一个典型的不遵从医嘱导致应力性骨折的案例，值得引以为戒。’”林薇学着陆叙白那种冷淡平直的语调，然后噗嗤一笑，“得了吧，我看是‘一个让我心心念念又恨铁不成钢的冤家案例’还差不多！”

　　“林薇！”沈青瓷脸颊发热，不知是羞是恼，“你再乱说，下次巡演我给你订最角落的票！”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林薇赶紧讨饶，语气正经起来，“说真的，瓷瓷，你这次受伤，他……挺上心的吧？每天那爱心营养餐，我们可都听说了啊。”

　　沈青瓷沉默。
　　爱心营养餐？
　　或许吧，包裹在“科研项目”冰冷外壳下的、令人捉摸不透的“上心”。

　　“瓷瓷，”林薇的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当年……你们俩都太倔。但三年了，有些事，是不是也该过去了？我看陆大神那样子，不像放下了。你这次受伤，他……”

　　“薇薇，”沈青瓷打断她，声音有些疲惫，“我的脚踝还在疼，《天鹅湖》的选拔一天天逼近，我没心思去想这些。”

　　林薇叹了口气：“好吧，我不说了。但你记住，无论你需要什么，姐们儿都在。对了，周末有空吗？程屿回国了，组了个局，都是以前的老同学，你也来散散心？就当复健社交了。”

　　程屿是她们大学时代的同学，家境优渥，性格开朗，是当年的活跃分子，和陆叙白也认识，但不算深交。

　　沈青瓷本想拒绝，但想到林薇说的“散心”，以及自己几乎与世隔绝的恢复期，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或许，见见旧人，换个环境，真的能让她从这潭名为“陆叙白”的深水里，暂时探出头喘口气。

　　周末晚上，沈青瓷仔细挑了件宽松但又不失精致的针织长裙，遮住护踝，只化了淡妆。
　　林薇开车来接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舞团的八卦，试图活跃气氛。

　　聚会地点在一家私密性不错的清吧包厢。
　　她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起来。
　　几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程屿果然在，比几年前更显成熟稳重，见到沈青瓷，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青瓷！好久不见！哎呀，听说你受伤了，现在怎么样？”程屿热情洋溢，目光扫过她身边的拐杖（为了稳妥，沈青瓷出门还是带了单拐），语气满是关心。

　　“好多了，在恢复。”沈青瓷微笑着回应，被林薇拉着坐下。

　　老同学见面，话题很快打开，从回忆青春到各自近况，气氛融洽。
　　程屿很照顾沈青瓷，特意让人换了软垫椅子，饮料也点了温热的果汁。
　　他谈吐风趣，又懂得把握分寸，很快成为话题的中心，也时不时把话题引向沈青瓷，不让她有被冷落的感觉。

　　“青瓷可是我们那届的传奇，没想到最后真的成了国际舞团的首席，太给我们长脸了！”程屿举杯，大家纷纷附和。

　　沈青瓷笑着谦虚，心底却因为“首席”两个字而微微一沉。
　　脚踝在护踝里，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聊得正酣，程屿接了个电话，走出包厢。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拍了拍手：“各位，猜猜我刚刚在门口遇见谁了？”

　　“谁啊？”有人问。

　　“陆叙白。”程屿吐出这个名字，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沈青瓷。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当年沈青瓷和陆叙白的关系，在座多少都知道些，分手也不是秘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陆大神？他也在这儿？”林薇惊讶。

　　“嗯，好像是在隔壁包厢，跟几个医院的人谈事情。”程屿说着，看向沈青瓷，语气自然，“青瓷，要不过去打个招呼？都是老同学。”

　　沈青瓷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