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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想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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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翎从梦里醒了过来,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这样的梦每隔半月便会造访一次,成了习惯。到目前为止这是第十二个梦,这样想半年都过去了。
看见江翎醒来,不知何时坐在床沿的江邪递来温水和止痛药,每次从这种梦里醒来都头疼得很。
“没事吧?”江邪担忧的问。
“还好…没死成,梦见高中毕业那会。”江翎扶额露出个勉强的笑容。接着说道:“我有预感…就是这两天了。”
江邪没继续接话,走到窗边拿过江翎活着醒来一如既往的水仙花和信笺,反正他说的永不凋零,倒省事的多,随便插进装着清水的玻璃花瓶就好了。
十一朵水仙簇在一起亭亭玉立,美则美矣。
但要与他形容的人相比少了太多的新意和灵气,更不如他美丽。
江邪转过头看了眼江翎,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是啊,也不如他美丽。”
至于为什么少了一朵,是因为第三次的噩梦,那次,江翎死在了“蜘蛛”手上。
那次醒来后,江翎哭了很久很久。他说他死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东西啃啮殆尽,他说他好痛,我也好痛。
江翎哭了一天一夜,我跟着悲恸了好久,我想要安慰他、拥抱他、亲吻他,但在不知有无休止的折磨面前是那么单薄,况且…我还没有那个资格。
是的…梦里死亡虽然不会切实带进现实当中,但却会实实在在体会削弱过后的疼痛与折磨,并且还有后遗症等着,就像那次“死亡”后,江翎身体瘫痪整整三天三夜,精神□□都崩溃的悲痛欲绝。
后来经江翎克服恐惧回忆说,“蜘蛛”拥有极其庞大的外形,至于为什么叫“蜘蛛”,只因那东西外形酷似蜘蛛,实则是由无数人体部件构成。
八只十分纤长的人类上肢构成一条条蛛腿,蜘蛛头胸部的位置则长着八只单眼和一对钳状鳌肢的人类屁股,蜘蛛腹部坠着个异常庞大的人头,上面刻画着扭曲人脸纹路,张大一副含着牙的巨口。
那巨口会甩出被蛛丝裹住的无数蛛卵,要徒手摧毁倒也不难,偏偏又被异常粘稠的蛛丝保护成囊。
孵化出的是大约只有本体二十分之一大小的“蜘蛛”,密密麻麻咬住地面爬上墙皮跟随主体嗅着人类香甜的气息追杀。
就差一把火,却也不知究竟怕不怕火,但烧了蛛囊肯定是够的,只是火在哪呢?那时是真想不出别的办法。
前面那个屁股状的蜘蛛头还能喷吐毒素,江翎躲闪过后射到身前,那滩黄绿色液体向上翻涌形成个大号脓疱,破裂后的恶臭气体催生片刻的幻觉引诱他回头踏入黑暗的拥抱。
咬破舌头成了血泡才挣脱这要命的时间,至于后来,江翎什么也不肯说。
江翎独自掌着床沿起来,一时有点眩晕在身。
江邪见状扶住他的胳膊:“你想吃什么?煎蛋配热牛奶可以吗?”
“听起来不错,我先去洗漱了。”江翎按下江邪握住的手,不想对他展示自己的虚弱,照旧露出个勉强笑容。
到了卫生间,江翎捧着凉水朝脸上照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青黑、面色苍白,虽不至于像个将死之人,但总归是不好看的。
江翎何时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明明之前如同夏日里的阳光般明艳,如同泥里面的金盏银台清隽,说不曾在意过自己的长相,就太假了。
找个说不出违心话的人来,江翎现在仍然担得起一句好看,只是相较起来差距太过耀眼。
精神上的折磨多的让江翎偏不想变得懦弱,之所以一直招人喜欢,“明艳”二字形容的,除了长相还有他的性格。
就江翎正低头吐口里的牙膏沫时,镜子里的“江翎”却用怨毒的眼神看着自我,抬起头的时候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吃饭了。”江邪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来啦。”江翎定神应了一声。
江翎理了理自己睡乱的头发,刚上桌就看见江邪端出来的香喷喷煎蛋和热好的牛奶。
“好贤惠啊,江邪哥哥。”江翎不禁打趣道。
“快吃吧你,刚好给嘴堵上。”江邪被江翎用称呼打趣过好几次,已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
没看到脸红的场景,江翎也不恼,咬着煎蛋外层的脆皮,反正顺嘴的事而已。
“要去孤儿院看看吗?只怕再过两天就去不成了,我预感很强烈的江邪哥哥。”江翎啃着煎蛋,后面那句“哥哥”含糊不清说着。
“咳…要去的,如果是真的话,就怕以后再也见不到那地儿了。”江邪勉强压住情绪正经说着。
至于为什么叫声哥哥就脸红,还不是因为平常叫习惯了,都是“江翎”这儿“江邪”那儿的,司空见惯后,来点特殊情趣确实蛮羞赧的。
江翎也是见好就收,万一江邪急眼了要收拾自己可打不过。
“手电筒、打火机、矿泉水、毛巾、口罩、酒精、纱布、速食……”江翎吃完饭正盘算要带些什么,拿出背包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往里面塞。
江邪洗完碗出来看见这一幕,不禁扶额说道:“我们是要去参加什么真人荒野探险节目吗?”
江翎举着手指左右摇摆比着No的手势:“你不懂,这都是必备物品好吧,万一咱俩遇到啥了呢?不记得窗台的水仙花啦?最近太平吗你就说不行。”
这时二人手机弹出一则新闻:最近不明失踪案件频发,请各位市民在夜晚减少出行。
“诶,诶,诶,看我怎么说的。”江翎做着鬼脸乘胜追击打出一套combo舞到江邪面前。
“听你的,听你的好吧,反正包是我背,累不着你个机灵鬼。”江邪轻戳了戳他的鼻子,被说服后只能答应这个狡黠小恶魔了。
“哎呀,我很善良的!”江翎本就坐在地上,说这话的时候挪动屁股到了江邪脚边舞着双手。“给你拿车钥匙,给你开车门,给你请到车里去。”
“讨打!”江邪笑骂。
临到出门,江翎最后还是选择遮了青黑眼圈,不完美的人可以歇住脚让他成为完美的幻觉。
电梯内,江翎踮起脚给江邪耳朵塞了个耳机,放着代表自由的另类摇滚流行乐。
下到车库,“噜噜噜噜,噜噜噜噜……”江翎把玩着车钥匙自在哼着小曲,一旁江邪背着沉甸甸的包瞅了他两三眼。
“看我干嘛?”江翎挑眉,“是不是觉得我让高人背个这么重的包爽的不行?”
“看你长得咋怎漂亮,不行啊?”江邪慢条斯理回了一句。
“讨打!”江翎听见这话,就犹如炸了毛的猫跟在江邪后面,肆意奔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
另类摇滚的流行乐好像在外界播放,狂野演唱着两人世界里另类的自由情歌。
两人一路打闹着到了车旁,江翎拉开车门就到后面比划着请的手势:“还请高人上车”,江邪也不客气,坐定后就把包往后座一扔。
江翎绕了一圈落座副驾的位置,江邪摘下耳机扔过去,江翎接过顺手关了还在响的旋律,点开屏幕打开车载音响。
出了车库,江邪按下车窗,外面的风吹得摇晃。
看不厌的一成不变风景。音乐在继续。
“你做你爱做的事…你做你爱做的事……”
车子渐渐行驶离开城市中央,窗外无数鬼斧神工飞掠过的自然风光,能够瞥见远方田野种下的绿色丘陵,还有道路两旁被岁月雕琢过的山石。
两个人安静坐在车子里,音乐也换成了轻快的复古电子乐。
江翎靠在车内看着窗外,江邪目不转睛直视前方,好像这时候有好多话要说,偏偏心绪却又很乱,沉默成了这时最好的选择。
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线,因为一系列的原因交汇在“孤儿院”里,两人一生的轨迹都被改变,竟就这般安稳照顾彼此快满二十年。
就像在某天装满阳光的灿烂下午,询问下一辈子的事,知道没有如果的问你——有没有机会相遇相识,住在一起。
你笑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给我个答案。
至于二人的离开,不过是被那场灾难提前一点。
火焰烧毁了一切,带走了院长母亲,带走了赖以生存的家园,也带走了慈爱弥散在芬芳里的花园,再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每年中秋节那天,江翎和江邪都会来这一趟。那时他们坐在别人的车上,头靠在彼此的肩膀依偎着孤单,看过远方一致的风光,如出一辙的沉默了。
再度驾驶车子开远,到了偏僻却又热闹的镇里。流动摊贩的扩音喇叭里正循环叫卖着熟悉字句;周末给了孩童留住世界上的一份欢声笑语;轮胎碾在路面灰色的沥青地,不知滚了多远前行。
没有停留…车子继续向前开,热闹又少了一点。路边错落几栋着砖房,外墙贴着白瓷片,闪得晃眼的钴蓝玻璃配上落地的淡绿色布帘。
插进地里的电线杆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条幅,到处张贴着褪色的彩色广告和售房告示,灰尘在轮胎摩擦下飞扬。
江邪随意将车停在路边,他本就是怀着最后一次的念头来此凭吊,反正离那地方也不远了。
江翎非常“狗腿”的拧开瓶矿泉水递给江邪,提过后座的包下车背在江邪后面。
这里本不该如此荒无人烟,只是每户人家都决定要往外面搬,也许这么久以来还有些老人守旧不愿离开,如今也都一个个走远。
至于原因…一切都起源于那场火灾。
自孤儿院被烧毁之后,住在附近的居民每到夜里总能听见孩子的声音。笑的好看,哭的难堪,玩乐在滑梯上面,追逐游戏在夜晚。
即便心中无愧,也依旧睡不好…睡不好。甚至有人说,曾看见过楼下有两个浑身雪白的小孩摇着秋千,他们都说孩子们死的太惨太惨,本该飘逸而去的灵魂因怨怼寄于此地无法投胎。
他们请来大师做法以消解孩子们的怨结,希望困在这里的灵魂能够解脱,也好还他们一片安宁。
可惜…一切的期盼终究落空。于是这里成了没有人的地方,野草布了遍地,沙尘蔓延整片街巷。
江翎江邪二人很快就到了孤儿院门口,这里依旧保持着当初大火吞噬的模样。
绘着孩子们亲笔画着笑容的焦黑墙体脱落大半,露出一块块碎裂的黑心红砖,洁白的釉面墙砖纷纷裂成细碎的瓷片,嵌进窗框的绿玻璃也都炸成粉末掉入灰烬。
那场灾难…包括江翎江邪二人在内,竟然只有寥寥四个稍大的孩子跑了出来,最终决定两两结伴而行匆匆别离,此后便再无他们的音讯。
孤儿院内大多是身体残缺的孩子,他们怀揣着最孩童的天真,死在了最无邪的地方。
江翎自认不是很善良,宁愿主动逃离了那个该死的家流浪,却又神使鬼差被最好的地方收养。
在那里,他学着照顾更小的孩子,交付出他生平第一次毫无保留的最好的善良。
火苗起在深夜,孩子们都睡得早,等江翎被呛人的烟雾熏醒后,孤儿院已是一片火光冲天之势。他慌忙叫醒睡在上铺的江邪——院长已失踪好几天,这些时日,全凭他和江邪二人撑着。
恐惧在江翎心里蔓延,那时候…他多想救他们,多么多么强烈的欲望。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顶着呛人的浓烟冲进公共浴室,拧干湿毛巾捂住口鼻。提着水桶就朝宿舍那边赶了过去,偏偏变故陡生,天花板轰然坍塌下来,硬生生隔断了他的去路。
江邪从一旁冲出看见愣住的江翎,用了那时最大的力拽着他朝生路奔命。
直到逃出火海,站在漫天火光之外,看见内里的火光冲天,那份奋不顾身的愚勇也随之飘远。
“救命啊——”
“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