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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穆迟迟,你想下山去看看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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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仙华宗举行了肃静而悲壮的祭奠大典,哀悼在上次惨烈大战中陨落的同门。
往日云雾缭绕、仙鹤清鸣的灵山,此刻被一片沉重的缟素与无声的哀戚所笼罩。
细雨无声飘洒,仿佛天地也在为此垂泪。
巨大的广场上,白幡低垂,香烟缭绕,一排排冰冷的灵位整齐地排列着,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压抑的啜泣声低低地回荡在雨幕中,难以消散。
人群中,穆迟迟静静地站立着,一袭素衣,好似与这漫天的哀愁融为一体。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那密密麻麻的灵位,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滚落而下。
那些曾经会笑着唤她“小师妹”、“夭夭”、会偷偷塞给她零食、会在她练剑偷懒时无奈摇头的师兄师姐们…
此刻他们的名字却冰冷地刻在了木牌之上,再无生气。
就在冰凉的雨滴即将更多地打湿她时,一柄油纸伞悄然撑开,稳稳地遮在了她的头顶,隔绝了凄冷的雨丝。
谢竹默然无声地站在她身侧,手中的伞几乎完全倾向她那一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便被雨水浸透。
他没有出声,只是这样静静地陪着。
他那双总是深邃的桃花眼,此刻在雨幕中更显幽深。
他挺拔的身影在细雨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无言地给予着她支撑……
祭奠结束后,穆迟迟独自一人来到后山观云台。
这里空寂无人,唯有云雾缭绕,如浪如潮,吞没了远方的山峦,也模糊了她眼前的景象。
她抱膝坐在冰凉的崖边岩石上,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脚下翻涌不息的云海发呆,单薄的背影在浩瀚天地间显得格外渺小落寞,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空寂吞没。
谢竹悄然寻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的心口骤然一紧,呼吸为之窒涩,一种细密而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针扎在心尖。
他几乎无法想象,若有朝一日自己也不在她身旁,她是否也会如今日这般,独自一人蜷缩在无人角落,默默承受着所有的悲伤与孤寂。
“穆迟迟。”
他压下喉间的哽塞,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
穆迟迟闻声,缓缓回过头来,脸上的泪痕未干,眼圈和鼻尖都泛着红,一双总是澄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迷茫与哀伤的水雾。
“谢师兄,”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为什么这世上一定要有战争和死亡呢?大家明明可以和平相处,为什么一定要互相伤害?”
谢竹在她身旁坐下,目光也投向那变幻莫测的云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这世间万物,有光便有影,有善便有恶,如同日月更迭,阴阳共存。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争命,荆棘遍布,艰难险阻从来都是常态。争斗与死亡,或许也是这天道循环中残酷的一环。”
“可是那些师兄师姐们又做错了什么?”
穆迟迟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他们只是每日勤修苦练,只是想守护好自己的宗门和同门,他们那么好,为什么就要遭遇这样的不幸?这天道,太不公平了!”
她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颤抖起来。
谢竹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微颤的背上,动作生涩却带着无比的温柔。
“正因为天道不公,世道艰险,”他的声音不高,“我们才更需要变得强大。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守护。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才能避免你所珍视的一切再次被剥夺,才能让这样的悲剧…少一些,再少一些。”
他的话语,既是在回答她,也是在告诫自己。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姑娘,心中的那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过。
他必须变得更强,比任何人都要强大。
只有这样,才能在她身前筑起坚不可摧的壁垒,才能将一切风雨阻挡在外,才能护她永如今日这般,即便哭泣,也是为了他人的善良,而非自身遭受的磨难。
他要这世间再无任何人、任何事,能伤她分毫。
他不犹豫了。
穆迟迟望着眼前浩瀚翻涌的云海,眼中的光芒却愈发坚定,没有丝毫阴霾。
她用力地点点头:“我明白的,谢师兄。”
她忽然转过头,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向谢竹:“就像那天,我看到你是狐狸。”
她的语气平静,却让谢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穆迟迟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一开始是吓了一跳,但我很快就想明白了。”
她微微歪头,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信任。
“你是九尾天狐,是老妖股的儿子,这是你的出身,你没法选择。可是,你会拼命保护师父,保护我,保护大家,这是你的选择。”
她的声音温柔却充满力量,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你和那个只想破坏和掠夺的老妖怪根本是两种人。我知道的,谢师兄就是谢师兄,是我最重要、最信任的人之一。我才不会因为你是谁的儿子而生你的气呢,因为你就是你自己,我信你。”
听着她这番清晰而坚定的话语,谢竹心中那块压得他几乎窒息的重石仿佛瞬间被移开了大半,一股汹涌的热流混合着巨大的慰藉与难以言喻的酸楚冲垮了他的心防,让他几乎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
“……穆迟迟,谢谢你。”
谢谢你不讨厌我。
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穆迟迟却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宣告,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即又想起另一个困扰她的问题,眉头重新蹙起:“可是,谢师兄,我还是想不明白。就算我是仙华宗弟子,那个老妖怪,他为什么就偏偏盯上我,非要我跟他走呢?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非要不可的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强大存在莫名盯上的不安。
“我只知道你们常说的,我的灵根很特别什么的,也没其他的啊……”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千年难遇的纯净灵根,因为那足以令任何强者觊觎的纯净浩瀚的生命本源。
这既是天道恩赐,也是招致灾祸的原罪。
他张了张嘴,几乎要将真相脱口而出,警告她这份“特别”背后所隐藏的巨大危险。
但话到嘴边,看着她又又又恢复了澄澈信任的眼神,想到她知道真相后可能背负的压力,那些话语便死死哽在了喉间。
不,现在还不能说。
至少不能由他在此刻,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他最终只是挪开视线,望向翻滚的云海:“或许,他只是看中了你的天赋和潜力。妖族,有时会用各种手段网罗人族中的英才。别想太多,穆迟迟。”
这个解释苍白而避重就轻。
但他绝不会让谢炎得逞。
无论谢炎想要什么,他都绝不会让谢炎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她如此信任他,将所有的安全感都寄托于他,若他将来真的无法完全护她周全,甚至他的存在本身就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危险,他又该怎么办?
穆迟迟忽然指着云海下方,声音里带着雀跃:“谢师兄你看!云散了,下面的灯火好亮啊!”
谢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脚下翻涌的云海不知何时稀薄了些许,透过缝隙,可见人间大地上,无数暖黄色的光点连成一片,宛若星河坠地,与天上清冷的星辰交相辉映,洋溢着一种温暖而热闹的生机。
“听说凡间现在正是花灯佳节,”穆迟迟托着腮,眼眸映着下方的璀璨,满是憧憬,“到处都挂着漂亮的花灯,有舞龙的,猜灯谜的,还有卖各种甜甜的糕点和糖人……一定热闹极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向往。
“要是能亲身下去看看就好了……”
谢竹看着她写满渴望的侧脸,那双总是盛满活力的眼睛此刻因那遥远的灯火而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让人心疼。
连日来的悲伤、压抑和重担,似乎都在她对凡间烟火气的简单向往中显露无疑。
“穆迟迟,”他忽然开口,“你想下山吗?就现在。”
穆迟迟闻言猛地转过头,眼睛惊讶地睁圆了,像是没听清:“现在?下山?!”
她下意识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过于大胆的念头,“不行不行!师父和长老们肯定不会同意的!而且宗门刚经历大战,那么多事要忙,我怎么能只顾着自己玩……”
她越说声音越小,明显口是心非,那双不断瞟向凡间灯火的眼睛彻底出卖了她。
“就一晚。”
谢竹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带你下去,天亮之前必定回来,绝不会有人察觉。”
他朝她伸出手,目光沉静而温柔:“就当是暂离片刻,散散心,这些时日,你太紧张了。”
穆迟迟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令人心动的璀璨人间,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下一秒又像是怕反悔似的飞快补充道,声音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发颤:“那就只看一小会儿!真的就一会儿!”
“好,就一会儿。”
谢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反手稳稳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轻轻带入怀中。
“闭上眼睛。”
他低声嘱咐,随即周身灵力微涌,化作一道极不起眼的淡薄流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如同夜风般掠过仙华宗强大的结界,向着下方那片温暖喧闹的人间灯火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