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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除非真的已别无选择。”“除非前方已是绝路。”“否则,我定会护你周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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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竹放轻脚步走近,不忍打扰。
但他看着师父毫无血色的面容,喉头哽咽,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清霖长老,师父他……”
话语说到一半便再也接不下去,只是用一双写满忧惧与痛楚的眸子,死死盯着石床上那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
清霖长老听到谢竹的说话声后,便收起功法,叹了口气:“师兄已伤及根本,若非修为深厚,恐怕早已...如今虽保住性命,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都是未知之数。就算醒过来,师兄的身体也会大不如之前了。”
谢竹跪在床前:“都是弟子的错。若不是我...”
“与你无关。”清霖长老扶起他,“谢炎野心勃勃,早有进犯仙华宗之意。此次不过借那三个死亡的妖族发挥罢了。”
清霖长老目光转向谢竹,那眼神深邃,包含了长辈的关切,以及对于未来不确定性的深深忧虑。
她的声音温和,却字字千钧,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隐忧:
“谢竹,关于你的身世……其实我们这些长老早已知晓。现如今宗门上下也都明白了,但没有人因此责怪你,这些年的情谊和你的为人,我们都看在眼里。”
她话锋微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只是,你妖族皇子的身份已然暴露于天下,此事关乎甚大。关于日后……你心中,可有何打算?是去是留,终究需有个计较。”
前面番话并非凭空而来。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七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她突然接到师兄穆青玄极其隐晦的紧急传讯,依循指引赶到山下一处僻静的木屋,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少年奄奄一息地躺在简陋的木床上,浑身衣衫破碎,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深可见骨的伤口纵横交错,有些甚至还在渗着黑紫色的妖气与污血。
那伤势之重,换作凡人早已气绝身亡,即便是修仙者也未必能撑得住。
让她心惊的是,这少年周身弥漫的并非纯正的天地灵气,而是一股虽然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古老威压的妖气。
她当时心中巨震,下意识地看向守在床边的穆青玄。
穆青玄面色凝重如铁,未等她发问便沉声开口:“此子伤得太重,妖脉几乎断绝。但我观他骨相非凡,血脉中隐有金色流光,这绝非普通妖族。”
清霖长老快步上前,指尖凝起翠绿灵光,仔细探查少年体内情况。
随着灵力深入,她的脸色愈发惊疑:“师兄所言极是。这妖气精纯至极,带着上古天狐特有的威压。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这血脉中蕴含的霸道气息,与当年那个魔头谢炎如出一辙!”
青玄真人缓缓点头,目光复杂地注视着昏迷的少年:“我也察觉到了。这血脉的纯度,恐怕只有皇族直系才能拥有。只是不知,他为何会伤重至此,流落至此。”
清霖长老指尖微颤:“若他真是谢炎之子,我们救他,岂不是......”
“医者仁心。”
穆青玄打断她,语气坚定:“无论他是谁之子,此刻他只是一个垂死的孩子。”
他看了一眼窗外纷飞的大雪。
在接下来的治疗中,更多细节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每当清霖长老用灵力疏导他体内紊乱的妖力时,少年背上总会若隐若现地浮现金色狐尾的虚影,那色泽与形态,与典籍中记载的九尾天狐皇族特征完全吻合。
更让两人确信的是,有一次清霖长老试图压制他体内暴走的妖力时,少年在昏迷中无意识释放出的威压,竟带着与谢炎极其相似的血脉印记。
“不会有错了。”
穆青玄看着在药力作用下终于安稳睡去的少年,长叹一声:“这确实是谢炎的血脉。只是不知,他为何会沦落至此。”
清霖长老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们还要继续救他吗?若是被谢炎知道......”
“救。”
穆青玄的回答毫不犹豫:“既然天意让他遇到我们,我们便不能违背这份缘法。至于日后如何......且看造化吧。”
这个真相,如同千钧重担,压在两位长老心头。
他们救的竟是宿敌之子,这其中的复杂与沉重,远超常人想象…
谢竹静静地听着清霖长老的问话,脸上并未浮现出丝毫被戳破身份的惊慌,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昏迷的青玄真人苍白的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清霖长老,于我而言,仙华宗便是我的家。师父待我亲如子,宗门予我容身之所、授我道法,此恩此情,谢竹永世不忘。”
他缓缓抬起头,直视清霖长老,那双深邃的眼中清晰映着她的身影,语气斩钉截铁:“我体内虽流着谢炎的血,但我的心,早已归属此地。我绝不会背叛宗门,更绝不会容许谢炎伤害这里的任何一人。”
清霖长老凝视着他,仔细分辨着他话语中的每一个细微情绪,良久,她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些许欣慰与更深的凝重:“你能如此想,甚好。既然如此,你更需明白你此刻的处境与责任。”
她语气转沉,透着深深的忧虑:“谢炎此次退去,绝非终结。以他的性情,必会卷土重来,届时恐将准备得更为周全,攻势也更凶险。仙华宗经此一劫,元气大伤,前路很是艰难。只是……当初师兄把你带回来之前,把你体内的九尾天狐妖脉封印着,现如今你长大了,封印也只解开一点,可你的力量,还远不能抵抗谢炎的力量。要想完全破除封印……”
就得受到一次完全致命的伤害,才可完全解除封印。
“弟子明白了。”
谢竹沉声应道,蕴含着无比清晰的决心与重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路将更加艰难。
但他已做出了选择,便绝不会回头。
从帘心洞出来后,谢竹的心情不断下沉。
他了解谢炎。
他偏执、睚眦必报……
此番兴师动众却无功而返,甚至还折损了不少妖军,以谢炎的性子,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恶气。
暂时的退去,只为酝酿下一次更猛烈、更残酷的报复。
届时,伤痕累累的仙华宗,还能否在谢炎的盛怒下侥幸存续?
他想起石床上气息微弱的师父,心头猛地一紧,师父已为守护宗门几乎付出生命,绝不能再让他承受第二次劫难。
可要是谢炎再来呢?
他眼前闪过穆迟迟在他怀中,眼里燃着烈焰的模样。
他必须保护她。
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
正当谢竹沉浸在沉重的思虑中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清脆如银铃般的呼唤:“谢竹!谢师兄!”
只见穆迟迟提着裙摆小跑过来。
比起前些日子那份沉重的憔悴,她如今脸颊明显圆润了些,眼眸中也恢复了往日灵动的神采,亮晶晶地闪着光,仿佛被细心擦亮的星辰。整个人像是被春风拂过的花苞,终于重新舒展开来,焕发出蓬勃的生气:“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清源师叔刚刚宣布啦,为了表彰咱们在这次大战中的英勇表现,决定开放藏经阁第三层!听说里面有不少厉害的高阶功法和失传的秘术呢!我们可以去长长见识啦!”
谢竹勉强压下心头的阴霾,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的弧度,抬手自然地替她理了理因跑动而略显凌乱的发丝:“是吗?穆师妹这么聪明,定要好好研习,不可偷懒,提升修为,好早日...超过我。”
穆迟迟那双大眼睛敏锐得很,立刻捕捉到了他笑容底下的那丝沉重。
她脸上的欢快瞬间收敛,凑近了些,担心地拽住他的衣袖:“谢师兄,你怎么啦?是不是伤口又在疼了?都怪我,光顾着自己高兴了,你快坐下,我这就给你换药!我新调的药膏效果可好了!”
说着还真就从储物袋里往外掏小玉瓶。
“我真的没事。”谢竹轻轻握住她忙碌的手腕,摇了摇头。
沉默片刻,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她,缓缓问道:“穆师妹,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被迫要在一方天地之间做出抉择。一方是仙华宗,是你自幼成长的地方与你所珍惜的一切;而另一方,是一个你并不愿接受,却没有办法的地方……你会如何选?”
穆迟迟闻言,歪着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坚定:“这有什么好选的呀?当然是选宗门啊!”
她张开手臂,比划着:“这里就是我的家呀!有看着我长大的师父师叔他们,有总是偷偷多给我灵果的林师兄,陪我一起玩的师兄师姐他们,还有你呀!”
说到“你”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点,脸颊微红。
“这里装满了我所有的快乐和最重要的回忆!我爱这里,也爱这里的大家!”
她突然反应过来,狐疑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谢竹,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语气瞬间带上了委屈和控诉:“不对,谢师兄你突然问这个干嘛?听起来奇奇怪怪的,难道你以后要离开仙华宗?!你不准走,你不准离开我!听到没有!”
她一边嚷嚷着,一边夸张地用手背去揉并不存在眼泪的眼睛,实则偷偷从指缝里观察谢竹的表情,一副“你敢说是我就哭给你看”的耍赖模样。
“嗯。”
谢竹看着她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心中那片沉重的阴霾仿佛被短暂地照亮了一瞬。
可这光芒却让他更深切地感受到自身处境之灰暗,那份对比竟显得有些刺目。
他低声承诺,语气温柔,却裹挟着一丝难以化开的苦涩。
“除非真的已别无选择。”
“除非前方已是绝路。”
“否则,我定会护你周全。”
穆迟迟一乍转身:“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那我就先走啦,白师姐说好今日要教我怎么做桃花酥的,等我学会就做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