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心你就输了》无子瓜

16、好可怜的女鬼 “快跟我回

　　“快跟我回去，新郎闹闹就算了，这是他们家的事情，你跟着闹什么！”
　　她回头，看到同样浑身湿透的奶娘正站在自己身后，苍白而干瘪的脸此时皱成一团，脸上是一路仓促小跑泛起的淡淡红晕。
　　“奶娘？”
　　“你现在还没过门，跟我回去！”奶娘声音有些颤抖，平日里挽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有些松垮，碎发湿湿地黏在脸上，“求求大太太，说不定还能让你回家去。”
　　新娘愣住了，奶娘说得对，迈出了自家的门，又迈出了夫家的门，自己已经没有家了。她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
　　新娘靠着桥栏低下身去，试图看清楚他们的脸。他们也注意到她了，但脸上是她看不懂的表情。如果吴心现在在自己的身体里，她的脸上大概也是这种表情：眉毛微微皱起，眼底带着悲哀和同情，沉默地凝视。
　　她有一瞬间想要跳到船上，甚至想哭着问问他们，能不能不要走？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皱了皱眉头，和身边的女人说了什么，身边女人的目光越发透出些同情。他们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随着船只走远了，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静静地看着那艘船，感觉自己的人生随着什么东西一起飘远了。
　　“回去吧小姐，趁还来得及，”奶娘一脸焦急，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捏得她生疼，“天就要黑了，要是过了夜，就回不去了！”
　　为什么过了夜不回去就回不去了？这是什么奇怪的习俗吗？
　　吴心心里满是问号，突然听到了乌曹的声音。
　　“新娘外出过了夜，不管发生了什么，娘家都会认为是不清白。”
　　“乌曹？”
　　“女鬼的意识通过我给你打开的门进入了你的脑海，你得想办法把她赶出去，不要被她影响。”
　　“好，怎么做？”吴心虽然觉得女鬼有点可怜，但既然是恶鬼，超度了好。
　　“……”乌曹像是叹了一口气，“找到她残存的善念，也就是她最在乎的东西，解开她的执念。”
　　吴心点了点头。
　　“既然她始终没有成婚，一直都在抓新郎，可能是需要把那个拒婚的男人找回来，帮她圆一场婚礼？”
　　“不一定，”乌曹说着，“如果那是她最在乎的，在刚刚说不定就有机会，但我没感觉到任何善念的波动。”
　　天已经有些灰蒙蒙了，新娘还是在奶娘的搀扶下，在天黑前到了家门口。
　　“大夫人，小姐回来了。”奶娘说着把小姐带进了门。
　　大夫人正在准备用晚饭，看到两人进门，嘴角微微向下一撇，还是露出了一个微笑：“怎么回来了？”
　　“大夫人……”奶娘凑到大夫人耳边，小声说了来由。
　　大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出了门就是对面的人了，垮了火盆还过了门再回来……”大夫人把手里的筷子一丢，催促着身边的下人，“去请那家人过来，快！”
　　下人匆忙跑了，大夫人焦急地用筷子敲向桌面，始终没有抬眼看站在她面前的新娘一眼。
　　不久后下人还是匆忙跑来了，却没有带回来任何人。
　　大夫人把筷子一甩，瞪了新娘和奶妈一眼：“你们先回房。”
　　“诶，好好好。”奶妈拉着新娘的手，急急忙忙往卧房走。
　　新娘边走边回头，耳朵边还是飘来了三个字。
　　“赔钱货。”
　　新娘有些懵懂，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三个字在说什么，有些奇怪的情绪出现了，但好像一如既往地被她忽视了。不听不看不多想，她就是这样懵懵懂懂活到今天。
　　吴心跟着干着急：“新娘真的是大夫人的女儿吗？自己的孩子被人毁婚，第一反应居然是指责自己的孩子。按照这样的逻辑，换了我来恐怕不只是变恶鬼………”
　　但吴心并没有感觉到新娘身上有恶念，她感觉新娘还像是个孩子，甚至面对这些明目张胆的恶意时，显得极其迟钝。
　　她的目光跟随者新娘一起回了房间，她正准备找人帮忙换去身上的婚服，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小心翼翼靠在了门上。
　　“奶娘？”
　　“小姐，饿了吧？”
　　新娘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有吃，一整天肚子都空空的。
　　她打开门，门外是大夫人的丫鬟，端着一碗长寿面。
　　“大夫人说怕小姐饿着了。”
　　“哦。”
　　吴心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大夫人看上去明显不友善，怎么会突然好心来送饭？
　　“先帮我换个衣服吧，饭放下就好了。”
　　丫鬟有些面露难色：“小姐别饿坏了，先吃吧。”
　　新娘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提着红裙子，坐到了桌边。
　　“小姐！”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抬头看到气喘吁吁的奶娘。
　　“奶娘，怎么了？”
　　奶娘急急忙忙进门，拿走了她手里的筷子，“吃饭是吧，饿了？奶娘做了你喜欢的菜，你先等等，我已经让人端菜过来了！”
　　“不麻烦了，我吃面就好了。”
　　奶娘狠狠压住了她的手，“不行，要吃菜，你等我一起吃，等等！”
　　话音刚落，有人端菜进来了，奶娘转身去看，却看到是大夫人的人。
　　吴心感觉奶娘知道些什么却没有说破，她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
　　那个人手里端着的也是一碗面，端端正正放在了桌上：“大夫人说奶娘也没吃，特意让我多送一碗。”
　　奶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拿起了碗旁的筷子，看着眼前的面。
　　“奶娘，怎么了？”小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奶娘，再迟钝也还是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奶娘摇了摇头，伸出手把眼前的两碗面都挪到了自己面前。
　　“没事，只是奶娘太饿了，”她挤出一个笑容，“能不能把这碗面也给我呀，晚点等菜端来了，你再吃好不好？”
　　“奶娘……”新娘有些不解，还想追问，却被掐灭了话头。
　　“你等等吧，这两碗面奶娘就不让给你了，奶娘真的很饿，好不好？”奶娘语气软软的，笑得脸上的褶子皱在了一起，褶皱中央的一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水光闪烁。
　　她用粗糙的手把两碗面拢到面前，转头看向两位丫鬟：“天也晚了，面我肯定不会浪费的，菜我也准备了，大小姐和我都不会饿着，你们回去和大夫人说说吧。”
　　“不行！这是……”
　　先来的那个丫鬟想说些什么，被另一个使了个眼色，扯着袖子拉走了。
　　“好了，她们都走了，”奶娘笑了，看他们走了带上了门。
　　“奶娘，到底是怎么了，”新娘匆忙走到奶娘的面前，“你有些怪怪的，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没有，你娘年纪大了，过几天准备回乡下去。”她挤出一个微笑，把筷子放在袖子上擦了擦，开始夹碗里的面条。
　　新娘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懵懵懂懂地不知从何说起，毕竟从小到大都呆在深闺里，怎么会想到自己的亲娘能对自己下手呢？
　　但她还是觉得不对，她左等右等也没看到有人端菜来。
　　“奶娘，我……陪你一起吃吧。”她摸了摸肚子，空空的肚子有些咕咕叫了，“我饿了。”
　　奶娘的眉头皱着，额间有几道浅浅的沟壑，但嘴角却还是笑着，那是一种很难说是开心还是难过的表情，新娘看不懂，只有吴心看出了她眼底的担忧。新娘到现在都没看出问题，她怎么能不担心，自己这条命搭进去就算救了新娘这一次，之后还有无数的坑，就再没有人能护着她了。
　　奶娘抬起眼睛，皱眉笑着，一双粗糙的大手罩住了碗，“奶娘这辈子一直在让，这次你让奶娘一次好不好？让奶娘任性一次好不好？”
　　“……”新娘听不出奶娘的话里有话，但是她感觉到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悲伤，她无法再拒绝，“奶娘，你怎么了？”
　　“奶娘我也没什么想法，就是希望你找个好人家，之后我也放心。” 奶娘一筷子一筷子把碗里的面往嘴里喂，吃一口，看一眼新娘，眼中水光逐渐闪烁。
　　“你怎么哭了呢？”新娘看到她眼睛逐渐湿润，有些慌张地翻找着手绢。
　　“唉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奶娘边吃边用脏脏的袖子擦眼睛，然后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微笑，看着新娘，“你叫我一声娘，好不好？”
　　“怎么了，奶娘……”新娘有些笨拙地塞了一块手绢到奶娘手里，她不懂她到底怎么了，只觉得喉咙里一直噎着，却怎么都喊不出那句“娘”。
　　“不能让她吃！”吴心喊出了声，但是除了乌曹，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那个面一定有问题，不能吃，都别吃，快跑！”
　　“她们能往哪里去？”乌曹说着，声音一改往日的戏谑，带着些怜悯，“人各有因果。”
　　“这样恐怖的家为什么一定要回！这个大夫人随意处理人命，根本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们没有选择，”乌曹说着，“差了点运气。”
　　吴心没有说话，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一股怒火没处发泄，她哪里见过有亲生父母这样对自己的孩子。她眼睁睁看着奶妈吃完了那两碗面，然后离开了新娘的房间。
　　新娘一直想换衣服，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人，只好笨手笨脚半天，匆忙拆了点头花。
　　桌上的两个面碗空空地放着，只有面的香气还萦绕在屋内，她越闻越饿。
　　“汤都喝完了。”可能奶娘是真的很饿？新娘靠在门口张望着，门外是空空的夜晚，没有一个人，“不是说有人做饭了吗，怎么还没端来？”
　　她想了想，抬脚往厨房走。
　　故事果然随着吴心的猜想发展，但她也只想到了一半。
　　新娘刚走到厨房外就听到几个人在说话，声音听上去像是大夫人房里的几个随从。
　　“大夫人怎么对小姐这么狠……”
　　“我听说小姐不是亲生的，是夫人从别处抱的。”
　　“真的？”
　　“也不确定，但还有人说其实是隔壁院角里那个奶娘亲生的呢。”
　　“瞎说吧，怎么可能。”
　　“我觉得挺像的，你不觉得她们长得像吗……”
　　怎么可能呢？这些人就喜欢没事乱说话。但那种别扭的情绪又浮上了心头，她感觉有只手推着自己往奶娘的院子里去，她觉得有些东西非问清楚不可，于是提起裙角连忙往外跑。
　　这次跑得更急了。
　　浓重的云层撕开了一条缝，雨水却还是淅淅沥沥，冷冷地拍打在脸上。新娘红色的婚鞋踏过漆黑的水坑，溅了一裤脚的泥水。她朦朦胧胧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有泪水和雨水一起从脸颊上滑落，她觉得脑袋有些空空的，几次都差点被绊倒。
　　终于跑到了奶娘的门口，湿透的衣服下是一身的热汗，黏腻又冰冷。
　　要是奶娘知道了，肯定要骂自己不顾身体，“这样容易寒气入体”，她能脑补出她的语气。
　　“奶娘？睡了吗？”
　　没有人回应，屋内的灯火摇晃着，忽明忽灭。
　　她心里莫名有些恐惧，迟迟不敢推门，天早就黑透了，简陋的小木门半扣着，门内静悄悄透出昏黄的灯光。
　　“奶娘？”她推开门往里走，摇曳的烛火被挡在身后，在屋内投下了深深的阴影，“睡了吗？”
　　奶娘正静静地坐靠在床上，脸上带着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容，像是正在美梦中。
　　“怎么睡在外面，要着凉。”她伸手去拍奶娘的肩膀，想要喊醒她，却看到她身子一歪，倒在了床上。
　　“奶娘！”她紧紧抱住了奶娘的身子把她扶了起来。
　　在窄小而简陋的房间里，奶娘的身体已经变得寒冷而僵硬。
　　她回头看屋内的陈设，只有一张床、一个红色的箱子，东西少得可怜，这就是这么多年来她攒下的全部家当。
　　“怎么突然就走了呢？”新娘的眼神懵懂而麻木，“为什么呢？”
　　她坐在床边抱着奶娘，一阵风吹来，摇曳的烛火终于还是熄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灯熄了，是睡下了？”一个稚嫩的女声传来，听上去像是之前送饭来的丫鬟之一，“你说她吃了那碗面吗？”
　　“嘘，”是另一个丫鬟的声音，听上去沉稳些，“要是真吃了，怕是活不到熄灯这会儿。”
　　“多好的人，可惜了。”
　　“大夫人估计也没想到她会两碗都自己吃了，”说话的人语气中带了点惋惜。
　　“可惜小姐到她死了，都不知道这是自己的亲娘。”有些稚嫩的声音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你亲手送的面，现在难过什么。出嫁了还回来多不体面，还不如趁着婚服没脱时候有个了结，不然礼金都收了。本来就是老爷欠的风流债，能养到这么大已经是大夫人发善心，” 沉稳些的那个小声说着，语气带了点威严，“明天小姐问起来，就说她回老家了。”
　　随后那个沉稳的女声顿了顿，稍微提高了音量：“你们几个待会儿动作快一点，下雨天路上人少，别被发现了。”
　　雨水瓢泼，风也急了起来，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劈开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天际。
　　门被推开，门内是新娘惨白的脸，一双漂亮的杏眼瞪得大大的，漆黑的瞳仁没有一丝光亮，就这样瞪着门外的众人。
　　“你们刚刚说什么？”
　　她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握着一把鲜红的剪刀。
　　“你们刚刚说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