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裂痕 ...
-
水城的雨在清晨停了。
江墨宁站在教学楼天台入口,看着铁门上那把生锈的锁。锁是断开的,断口很新,像被人用工具撬开不久。
她推开门。
天台上站着两个人。
江叙白和陆骁野。
他们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像两道对峙的影子。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脚边投下倾斜的光斑。
江墨宁没有出声。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江叙白先开口。
“肇事车辆的转向灯频率是1.2赫兹。”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答案,“国家标准是1.5赫兹,允许误差0.1。那辆车慢了0.3。”
陆骁野没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江叙白看着他,“每三秒慢一下。每三分钟,慢六十下。”
他顿了顿。
“那辆车被人动过手脚。”
风从天台刮过,把两人的衣角吹起。
陆骁野终于开口。
“我知道。”
江叙白的眉梢动了一下。
“你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陆骁野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铁锈,“那辆车是我爸朋友修理厂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
江墨宁攥紧了门框。
江叙白看着她,又看向陆骁野。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车祸第二天。”陆骁野说,“我爸接了个电话,说‘处理干净’。”
他顿了顿。
“我偷听到了。”
天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安静得像溺水前的最后一秒。
江叙白看着他。
“你爸,”他说,“是教务处主任。”
“对。”
“那通电话是谁打的?”
陆骁野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像某种来不及抓住的证据。
“你查了多久了?”他问江叙白。
“两个月。”
“查到什么?”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
“查到你爸的修理厂。”他说,“查到那辆车的车主登记信息——被注销了。查到肇事司机——失踪了。”
他顿了顿。
“查到有人在车祸前三天,给那辆车换过转向灯。”
陆骁野的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出一小块红痕。他没在意。
“你知道是谁换的吗?”他问。
江叙白看着他。
“你知道。”
不是问句。
陆骁野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我爸。”他说。
风又起来了。
江墨宁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江叙白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却没有折断的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问。
陆骁野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燃烧,很暗,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因为我受够了。”他说。
他看向江墨宁。
“受够了她每天站在雨里等人,”他说,“受够了你每天削苹果送豆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顿了顿,“受够了我爸每天晚上接完电话,把手机关机再睡觉。”
江墨宁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陆骁野。
他比她想象中瘦。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锁骨处的皮肤很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看起来不像校霸。
他看起来像一个扛了太久、终于扛不动的人。
“还有别的吗?”江叙白问。
陆骁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扔给江叙白。
“车祸当天,修理厂的监控备份。”他说,“我爸让我删掉的。”
江叙白接住U盘。
他看着掌心这个小小的银色物件,像看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你为什么留着?”他问。
陆骁野转过身,走向天台门口。
经过江墨宁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因为那天,”他说,“你父母的车,是我爸亲手检修的。”
他走进门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天台上只剩下江叙白和江墨宁。
风很大。
吹得人眼睛发酸。
上午第一节课,江墨宁迟到了二十分钟。
她走进教室时,老周正在讲台上讲解析几何。看见她,只是抬了抬眼镜,什么也没说。
她回到座位。
林疏萤已经来了。
栗色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她正在记笔记,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
江墨宁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
林疏萤也没有。
但她的手从桌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江墨宁的手背。
很轻。
轻得像羽毛擦过水面。
只碰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
江墨宁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在桌面上继续写字,笔迹依然工整,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把刚才那一下的触感攥进掌心。
像攥住一枚琥珀。
午休时间,江墨宁去了图书馆。
A3书架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本《水城雨季》。她翻到第七章82页,把那首短诗又看了一遍。
「光像溺水者,在雨里下沉。
它挣扎、扑腾、把水面撕成千万片碎银——
然后安静了。
不是认输。
是终于看清:
海底,也是天空的一种。」
她盯着最后两行。
海底,也是天空的一种。
她想起今早天台上,陆骁野说“我受够了”时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溺水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把书放回书架。
转身时,看见林疏萤站在书架尽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怀里抱着两本诗集,栗色头发披散在肩头。午后的光线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她周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江墨宁走过去。
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
“你早上碰到了我的手。”江墨宁说。
林疏萤的耳尖红了一下。
“……嗯。”
“为什么?”
林疏萤抬起眼。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江墨宁。
“因为我想碰。”她说。
江墨宁看着她。
三秒。
五秒。
十秒。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林疏萤。”
“嗯。”
“你知道今天早上在天台上,我听到了什么吗?”
林疏萤摇头。
江墨宁沉默了几秒。
“我父母的死,”她说,“不是意外。”
林疏萤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
江墨宁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她说,“我必须去查清楚这件事,可能会花很长时间,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
“你还会等我吗?”
林疏萤看着她。
那双被雨淋过的玻璃珠,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发红。
“你那天在楼下,”她说,“问我那三个字是什么。”
江墨宁等着。
“我说‘等我’。”林疏萤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我等的是什么吗?”
江墨宁没有说话。
林疏萤往前走了一步。
半米的距离变成二十公分。
二十公分变成十公分。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江墨宁的手腕。
“我等的是——”她说。
话没说完。
图书馆的门被人推开。
管理员阿姨探进头:“林疏萤?你妈打电话来,让你现在去教务处。”
林疏萤的手松开。
她看着江墨宁,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她转身,跑出图书馆。
江墨宁站在原地。
手腕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教务处。
林未雪坐在沙发上,身姿笔直,像一尊冰雕。她今天穿着米白色套装,发髻一丝不乱,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林疏萤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林未雪说。
她走进去。
教务处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露出一截名表。
陆主任。
陆骁野的父亲。
“林疏萤同学,”他说,“请坐。”
她坐下来。
林未雪看着她。
“你昨天下午,”她说,“在哪里?”
林疏萤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家。”
“在家哪里?”
“……卧室。”
“一直在家?”
沉默。
陆主任笑了一下。
“林同学,”他说,“我们调了昨天的监控。东门街3号楼下,昨天下午四点到六点,有个穿水城中学校服的女生一直站在雨里。”
他顿了顿。
“你知道是谁吗?”
林疏萤没有说话。
林未雪看着她。
那双结了薄冰的湖面上,裂痕正在扩大。
“疏萤,”她说,“妈最后问你一次。”
她顿了顿。
“那个人,叫什么?”
林疏萤抬起眼。
她看着母亲。
看着那张精致得像面具的脸。
她想起奶茶店里那句“你是琥珀”。
她想起今天早上手背上的那一碰。
她想起图书馆里,她没能说完的那句话。
“江墨宁。”她说。
林未雪的眉梢动了一下。
“什么?”
“她叫江墨宁。”林疏萤的声音很稳,“临江转来的,数学特长生,控分控在89,喜欢喝去冰三分糖的红豆奶茶。”
她顿了顿。
“她父母两个月前出车祸死了。”
“她哥哥叫江叙白,高三,年级第一,每天给她削苹果送豆浆。”
“她剪短发是因为那天在病房外站了太久,头发湿透了懒得打理。”
“她——”
“够了。”林未雪打断她。
林疏萤看着她。
“妈,”她说,“你问我的,我答了。”
她站起来。
“我可以走了吗?”
林未雪没有说话。
陆主任咳了一声。
“林同学,”他说,“那个江墨宁——”
“陆主任。”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看向门口。
江叙白站在那儿,白衬衫,黑长裤,袖口挽到小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干净得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
“您找我妹妹?”他问。
陆主任的笑容僵了一瞬。
“江叙白同学,”他说,“这里是教务处——”
“我知道。”江叙白走进来,“但我妹妹下午有课,我来接她。”
他看向林疏萤。
“你也是。”他说,“高二(1)班下午第一节课是老周的数学,迟到要罚站。”
林疏萤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林疏萤。”林未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住。
“今晚,”林未雪说,“我们谈谈。”
林疏萤没有回头。
她走出教务处。
江叙白跟在她身后。
走廊上,江墨宁靠在墙边,正等着她们。
三个人站成一排。
像某种无声的同盟。
“你哥真厉害。”林疏萤说。
江墨宁看了江叙白一眼。
“他削苹果更厉害。”她说。
江叙白轻轻笑了一下。
窗外,水城的云又开始聚集。
新一□□雨,正在来的路上。
当晚八点,东门街3号501室。
林疏萤坐在沙发上,对面是林未雪。
茶几上放着两杯茶。
一杯凉透,一杯还冒着热气。
“你今天在教务处说的那些,”林未雪开口,“都是真的?”
林疏萤点头。
“她父母……车祸?”
“嗯。”
林未雪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那场车祸吗?”
林疏萤愣了一下。
“什么?”
林未雪看着她。
那双结了薄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融化。
“两个月前,水城东郊,一辆轿车和一辆货车相撞。”她说,“轿车上的夫妻当场死亡。”
她顿了顿。
“货车司机,是陆主任修理厂的员工。”
林疏萤的瞳孔缩紧了。
“你——”
“妈是舞团首席,”林未雪说,“不是瞎子。”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陆主任这些年,借着学校的名义,在外面做了很多事。”她说,“修理厂只是其中之一。”
她放下茶杯。
“那辆货车,”她说,“出事前三天的保养记录,被删了。”
林疏萤看着她。
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未雪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向自己的卧室。
在门口停了一下。
“疏萤。”
“嗯。”
“你下午说的那些话——”
她顿了顿。
“妈听见了。”
门关上。
林疏萤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江墨宁早上在天台上听到的那些。
她想起江叙白刚才站在教务处门口的样子。
她想起陆骁野那团黑色火焰的头像。
她想起母亲最后那句“妈听见了”。
窗外开始下雨。
很轻。
像无数根透明的针,缝补着这座城市的裂痕。
深夜十一点五十八分。
江墨宁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江叙白发来一条消息:
「U盘里的监控我看了。」
她等了三秒。
「肇事司机,是陆主任的外甥。」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声很响。
她又拿起手机,打下一行字:
「哥,接下来怎么办?」
三分钟后。
「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露出来。」
江墨宁盯着这个字。
等。
她想起林疏萤说的那个词。
等我。
她想起图书馆里没能说完的那句话。
她想起今天下午教务处门口,三个人站成一排的样子。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
窗外,水城的雨越下越大。
她闭上眼睛。
在雨声里,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
“我等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