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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监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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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城的雨又下起来了。
江墨宁站在教室窗前,看雨丝把操场泡成一汪浅灰色的湖。已经第四天了,这场雨没有停的意思。
她转着笔,目光落在身边空着的座位上。
林疏萤今天没来。
早读课开始前,班主任匆匆走进教室,在她桌边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张请假条压在了林疏萤的笔筒下面。
江墨宁看见了。
请假事由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家中有事」
没有更多。
她转着笔,笔杆在指间绕了十七圈。
“江墨宁。”
老周的粉笔头落在她桌角。
“上来做这道题。”
她站起来,从空着的座位边走过。衣角擦过林疏萤的椅背,很轻的一下,像触碰某种不在场的存在。
讲台上的题目是道导数综合题,她能三分钟写完。但她故意在两个步骤里省略了关键推导。
89分的肌肉记忆。
她回到座位时,余光扫过林疏萤的桌面。
笔筒旁边压着那张请假条。边角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字。
江墨宁眯了眯眼。
她把语文书竖起来,借着遮挡看清了那行字——
不是林疏萤的笔迹。
是另一个人的。
笔画硬朗,收尾干净,像刻在石头上的铭文:
「监控坏了。」
江墨宁攥紧了书页。
午休时间,江墨宁去了高三(1)班。
江叙白不在座位上。
她站在后门等了半分钟,正要走,余光瞥见他桌面上摊开的手机屏幕。
是一条微信对话框。
头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焰。
最近一条消息:
「监控坏了。——陆」
发送时间:今天上午8:47。
江墨宁盯着那个“陆”字。
陆骁野。
她想起校门口那团黑色的火焰,想起篮球场上故意砸过来的球,想起晚自习后走廊转角处忽明忽灭的打火机光。
她想起来了。
陆骁野的父亲,是水城中学的教务处主任。
他手里,握着全校监控的权限。
“江墨宁。”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
江叙白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截清瘦的手腕。他看见妹妹,快步走过来。
“来找我吗?”他把一杯豆浆递过来,“刚好,食堂今天早上的,还热着。”
江墨宁接过豆浆。
她没有喝。
“哥。”
“嗯。”
“你认识陆骁野?”
江叙白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认识。”他说。
“你们在聊什么?”
江叙白看着她。
走廊的穿堂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把他衬衫下摆吹起一角。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却没有折断的树。
“林疏萤今天没来。”他说。
不是回答。
但江墨宁知道,这就是答案。
“她请假了。”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她剪短发后他很少做这个动作,怕弄乱她好不容易服帖的发尾。
“等有结果了告诉你。”他说。
声音很稳。
但江墨宁看见他眼底那层浅红的血丝,比三天前更深了。
下午第二节,雨势稍缓。
江墨宁站在走廊尽头,盯着墙上的监控探头。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她想起那条消息:「监控坏了。」
是陆骁野发的。
是他告诉江叙白的。
可是——
她攥紧手机。
屏幕上是她和江叙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她发出去的:
「林疏萤家出什么事了?」
还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教学楼外走
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得像碎掉的玻璃。
东门街3号。
老式居民楼在雨里显得格外灰暗。外墙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
江墨宁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向五楼。
窗户紧闭。
窗帘拉得很严。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江墨宁,你翘课了。」
是陆骁野。
她盯着这个陌生的号码,三秒后回了一条:
「你怎么知道?」
对方秒回:
「监控。」
两个字,像两粒冰雹砸在她视网膜上。
她攥紧手机。
又一条:
「但我帮你关了。东门街3号对吧。五楼那个窗户,我替你看着。」
江墨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
五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很轻,像被风吹起一角,又像有人从里面往外看了一眼。
她的手机又震了。
陆骁野:
「她妈今天没去舞团。一直在家。定位器,不止一个。」
江墨宁把手机攥得发烫。
她在雨里站了二十分钟。
五楼的窗户始终紧闭。
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她盯着对话框里陆骁野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复。
雨越下越大,她的校服外套已经湿透了,短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她想起三天前的奶茶店。
林疏萤坐在靠窗的位置,栗色头发披散在肩头,奶茶杯里的红豆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她说:“今天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问她喜不喜欢跳舞。
第一次有人带她喝奶茶。
第一次有人陪她等一场不想看的演出结束。
江墨宁攥紧了手。
她抬起头,看向五楼那扇紧闭的窗。
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人在最无助的时候,需要的不是答案,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不进去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
让林疏萤知道——
窗外有个人。
在雨里。
五楼,501室。
林疏萤站在窗帘后面,指节攥得发白。
她看见了。
楼下那个雨里站着的人。
短发的女生,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仰着头看向这扇窗。
她看不清她的脸。
但她知道是谁。
“疏萤。”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林疏萤松开窗帘,转过身。
林未雪坐在沙发上,依然穿着居家的丝质长裙,发髻一丝不乱。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透,一杯还冒着热气。
“过来。”她说。
林疏萤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林未雪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漂亮,和林疏萤一样的浅色瞳孔,但更冷、更静,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你这两天在想什么。”她说。
不是疑问句。
林疏萤没有回答。
林未雪把凉透的那杯茶推到一边,拿起那杯热的,轻轻吹了吹。
“楼下那个,”她说,“是那天奶茶店的人?”
林疏萤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林未雪看了她一眼。
平淡的一眼,像在看一个透明的东西。
“你手机里的定位,”她说,“六点半到九点四十分,一直在一家叫‘暖’的奶茶店。”
她顿了顿。
“那家店在东城剧院对面。”
林疏萤没有说话。
林未雪把茶杯放下。
“疏萤,”她说,“妈是舞团首席,不是傻子。”
沉默。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林疏萤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在膝盖上交叠着,指节泛白。
“那个人叫什么。”林未雪问。
林疏萤没有说话。
“叫什么?”
还是沉默。
林未雪站起来。
她的丝质长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裙摆扫过地板,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尾巴。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她说,“水城中学,高二,女生,短发——”
“够了。”
林疏萤站起来。
她比母亲矮半个头,但她站得很直。
“够了。”她又说了一遍。
林未雪看着她。
那双结了薄冰的湖面上,第一次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你学会顶嘴了。”她说。
不是愤怒。
是陈述。
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讶。
林疏萤攥紧了手指。
她想起三天前的奶茶店,想起那杯红豆的、三分糖的奶茶,想起桌沿那一公分的距离。
她想起那句:“你不是碎掉的,你是被定格的。”
“妈。”她说。
林未雪等着。
“我想跳舞。”
林未雪的眉梢动了一下。
“……什么?”
“我想跳舞。”林疏萤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不是因为你让我跳,是我自己想跳。”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结冰的湖面上,涟漪正在扩大。
“你可以关我定位器,”她说,“你可以不让我出门,你可以把舞蹈教室的监控换成一百个新款。”
她顿了顿。
“但你不能再替我想了。”
沉默。
漫长的、几乎能把人溺死的沉默。
窗外的雨声变成背景,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弹钢琴。
林未雪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疏萤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很轻。
轻得像羽毛落地。
“……什么时候学会的。”
林疏萤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母亲问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学会顶嘴?
什么时候学会说不?
还是——
什么时候学会,替自己想?
她没有追上去。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雨还在下。
那个人还在。
短发女生仰着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林疏萤拉开窗户。
雨丝立刻扑进来,打湿了她的脸。
她对着楼下喊了一句话。
雨声太大,江墨宁没有听清。
但她看见林疏萤的嘴唇动了。
三个字。
她看懂了。
江墨宁回到学校时,晚自习已经上了一半。
她浑身湿透,站在教室后门,班主任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回到座位。
林疏萤的座位还是空的。
她从笔袋里摸出那张淡粉色的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
拿出手机。
陆骁野的对话框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
「她妈今晚有演出。八点半到十一点。你只有一个窗口。」
江墨宁盯着这三行字。
她打下一行回复:
「你为什么帮我?」
三秒后。
对方回复:
「我没帮你。我在帮我自己。有些事,总要有人捅破。」
江墨宁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水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琥珀。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琥珀最美的部分,是那只虫挣扎着触碰光时,留下的最后一点弧度。”
她抬起头。
看向林疏萤空着的座位。
她想知道——
今晚八点半。
那扇五楼的窗户。
会不会再次为她打开。
当晚八点二十五分。
江墨宁站在东门街3号楼下。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
灯亮着。
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骁野:
「她妈刚进剧场。你有一小时五十分钟。」
江墨宁没有回复。
她攥紧手机,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像某种缓慢上升的仪式。
她走到五楼。
501室。
门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江墨宁站在门口。
她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
三声。
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
林疏萤站在门口,穿着居家的白T恤和棉质睡裤,头发随意披散着,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她看着江墨宁。
浑身湿透的江墨宁。
头发滴着水的江墨宁。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
“你……”林疏萤的声音发紧,“你怎么——”
“你下午说的三个字,”江墨宁打断她,“我没听清。”
她顿了顿。
“再说一遍。”
林疏萤看着她。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只剩下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暖光,照在她们之间的地板上。
林疏萤开口。
这次,江墨宁听清了。
“等我。”
她说。
江墨宁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她看着林疏萤的眼睛。
那双被雨淋过的玻璃珠,此刻正倒映着她的脸。
“好。”她说。
一小时后,水城中学贴吧。
一个匿名账号发帖:
《今天东门街3号的监控坏了三个小时》
主楼只有一行字:
「教务处说设备故障。有人信吗?」
配图是一张路灯下的照片——两个人影,站在单元门口,一个浑身湿透,一个赤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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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帖子被删除。
操作人:管理员「白」
深夜十一点十五分。
江叙白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
对话框里,陆骁野的最后一句话还停在上面:
「一个小时五十分钟。够了吗?」
江叙白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雨后的水城安静得像睡着了。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
那天父亲说:“叙白,照顾好妹妹。”
他说:“好。”
现在他正在做这件事。
只是方式,和父亲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拿起那本物理习题集,翻到第三十七页。
页边空白处的那行字还在:
「肇事车辆转向灯频率:1.2Hz」
「正常车辆标准频率:1.5Hz±0.1」
「差值:0.3Hz」
他盯着这三行字。
0.3赫兹。
每秒钟慢0.3下。
每三秒,慢一下。
每三分钟,慢六十下——
正好是一分钟。
他合上习题集。
打开手机通讯录。
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备注只有一个字:「陆」
他按下拨号键。
三秒后,那边接通了。
“陆骁野。”
“嗯。”
“明天下午,天台见。”
沉默两秒。
“行。”
电话挂断。
江叙白放下手机。
窗外,水城又开始下雨了。
很轻。
像某种温柔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