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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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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城的雨在凌晨五点十七分停了。
江墨宁醒得很早,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掌心还残留着昨晚手机的温度。
江叙白的消息停在凌晨一点:
「今天别单独行动。」
她没有回复。
她知道哥哥在担心什么。
陆主任知道了她的名字。
陆主任的外甥撞死了她父母。
陆主任手上有全校监控的权限。
她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小的银色物件。
第三枚耳钉。
母亲送她十五岁生日礼物时说过:“银色衬你的眼睛。三枚,代表过去、现在、未来。”
她摘下了第一枚,在父母去世那天。
第二枚,在转学到水城那天。
第三枚——
她握紧掌心。
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把耳钉塞回枕头下,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短发已经长到可以别到耳后。她看着那双眼睛——不是纯黑,是极深的棕,边缘有一圈浅琥珀色。
像母亲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墨宁,你以后想做什么?”
那时她说:“不知道。”
母亲笑了笑,没再问。
现在她知道了。
她想让那辆车上的人,付出代价。
早读课前,江墨宁走进教室。
林疏萤已经在了。她今天扎着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正在预习课文。钢笔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
江墨宁坐下来。
“你昨天,”她开口,“在图书馆想说什么?”
林疏萤的笔尖顿了一下。
“……没什么。”
“撒谎。”
林疏萤抬起眼。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江墨宁。
“你先说,”她说,“你昨天在天台上听到了什么?”
江墨宁沉默了几秒。
“我父母的死,”她说,“不是意外。”
林疏萤看着她。
“我知道。”
江墨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妈昨晚告诉我的。”林疏萤的声音很轻,“她知道很多事。”
江墨宁盯着她。
“你妈?”
“嗯。”
“她知道什么?”
林疏萤放下笔。
“她知道陆主任的修理厂,”她说,“知道肇事司机是他外甥,知道出事前三天的保养记录被删了。”
她顿了顿。
“她还说——”
话没说完。
后门被人推开。
陆骁野走进来。
全班安静了一瞬。
他是高三的,从来不来高二教室。
陆骁野径直走到江墨宁桌边,把一个信封扔在她面前。
“我爸让我给你的。”他说。
江墨宁没有动。
“什么东西?”
“自己看。”
陆骁野转身走了。
经过林疏萤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几乎看不清。
然后他走出教室。
江墨宁盯着那个信封。
牛皮纸,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印着教务处的章。
她撕开。
里面是一张纸。
打印的。
只有一行字:
「江墨宁同学,请于今天下午四点,来教务处面谈。」
林疏萤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的手攥紧了桌沿。
“不能去。”她说。
江墨宁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妈说——”林疏萤压低声音,“陆主任手上不止一条人命。”
教室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江墨宁攥着那张纸。
纸的边缘被她捏出褶皱。
午休时间,天台。
江叙白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像是又在酝酿一场暴雨。
江墨宁推门进来。
“哥。”
“嗯。”
她把那张纸递给他。
江叙白看完,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能去。”
“我知道。”
江叙白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墨宁沉默了几秒。
“陆骁野今天送信的时候,”她说,“在林疏萤桌边停了一下。”
江叙白的眉梢动了动。
“什么意思?”
“我觉得,”江墨宁说,“他在提醒什么。”
江叙白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和陆骁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
「明天别让她单独行动。」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江叙白盯着这条消息。
“他知道。”他说。
江墨宁看着他。
“知道什么?”
江叙白把手机递给她。
江墨宁看完那行字,抬起头。
“他也在保护我?”
“不一定。”江叙白说,“但他肯定知道什么。”
风从天台刮过,把两人的衣角吹起。
江墨宁忽然想起陆骁野昨天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
“我受够了。”
她想起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溺水的人。
“哥,”她说,“我想见陆骁野。”
江叙白看着她。
“现在?”
“现在。”
陆骁野在篮球场。
一个人。
他运着球,一下一下,拍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墨宁走到场边。
“陆骁野。”
他停住。
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场边。
“你来干什么?”他没回头。
“你爸让我下午四点去教务处。”
沉默。
“我知道。”
“你在那封信上动了手脚?”
陆骁野转过身。
阳光下,他的脸比昨天更苍白。眼眶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一夜没睡。
“我没动。”他说,“我只是看了一眼。”
“你看见什么?”
陆骁野沉默了几秒。
“我爸的桌子上,”他说,“还有一封信。”
他顿了顿。
“给你的。”
江墨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内容?”
“我没看见。”陆骁野说,“但我看见信封上印着——”
他停住。
“印着什么?”
陆骁野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炭火,今天烧得更暗了。
“警局的章。”他说。
风停了。
整个篮球场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江墨宁攥紧了手。
“你爸要报警?”
“不是报警。”陆骁野说,“是举报。”
他顿了顿。
“举报你哥。”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江墨宁站在教务处门口。
她是一个人来的。
江叙白不知道。
她没告诉他。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一个男声:“……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一个女声:“你确定?”
江墨宁认出了那个女声。
林未雪。
她怎么在这儿?
男声继续:“确定。那两个孩子查得太深了。再让他们查下去,迟早会查到——”
“查到什么?”
林未雪的声音很冷。
沉默。
江墨宁屏住呼吸。
“查到那天的真相。”男声说,“林首席,你也不想你们家疏萤牵扯进来吧?”
林未雪没有说话。
江墨宁攥紧了门把手。
“陆主任,”林未雪开口,“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陆主任笑了一声,“我只是提醒您。您女儿和那个江墨宁走得太近,万一出了什么事——”
“万一出了什么事,”林未雪打断他,“我会第一个站出来作证。”
沉默。
更深的沉默。
江墨宁的心跳几乎停止。
“你说什么?”陆主任的声音变了。
“我说,”林未雪一字一顿,“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门突然被拉开。
林未雪站在门口,看见江墨宁,愣了一瞬。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侧身,从她身边走过。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江墨宁站在原地。
陆主任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江墨宁同学?进来吧。”
她走进去。
陆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和刚才那个威胁人的声音,判若两人。
“请坐。”
她坐下。
陆主任看着她,目光像某种爬行动物。
“江墨宁同学,”他说,“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事?”
江墨宁没有说话。
“你父母的车祸,”他说,“我很遗憾。”
他顿了顿。
“但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墨宁看着他。
“那是哪样?”
陆主任笑了一下。
“那天的肇事司机,”他说,“确实是我外甥。”
江墨宁攥紧了手。
“但是——”他拖长声音,“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是。”陆主任点头,“那天的车,刹车失灵了。”
江墨宁盯着他。
“刹车?”
“对。”陆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事故鉴定报告。你自己看。”
江墨宁接过文件。
白纸黑字,公章齐全。
鉴定结论那一栏写着:
「经检测,涉事车辆刹车系统存在故障,属机械事故。」
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不可能……”
“可能。”陆主任说,“你父母的车,是那天下雨路滑,刹车失灵撞上的。”
他顿了顿。
“我外甥也很痛苦。他现在还在医院,精神科。”
江墨宁抬起头。
“那监控呢?”她问,“你们修理厂的监控呢?”
陆主任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监控?”
“出事前三天的监控。”江墨宁说,“有人换过那辆车的转向灯。”
沉默。
陆主任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
“你怎么知道?”他问。
江墨宁没有回答。
陆主任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江墨宁同学,”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他转过身。
“你还有个哥哥吧?”
江墨宁的心一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主任笑了笑,“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人,惹不起。”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事故鉴定报告。
“这份报告,你可以拿走。”他说,“证明我没骗你。”
江墨宁接过报告。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
“陆主任。”
“嗯?”
“您外甥,”她说,“现在在哪家医院?”
沉默。
陆主任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确定。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江墨宁说,“只是想见见他。”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靠在墙上,攥紧那份报告。
报告边缘被她捏得发皱。
她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陆骁野今天在篮球场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心我爸。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陷阱。”
傍晚六点,东门街3号楼下。
江墨宁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
灯亮着。
窗帘拉开了一半。
林疏萤站在窗前,看见她,挥了挥手。
三分钟后,林疏萤跑下楼。
“你怎么来了?”她喘着气。
江墨宁看着她。
“你妈今天,”她说,“在教务处。”
林疏萤愣了一下。
“什么?”
“她在帮我们。”
林疏萤的瞳孔缩紧了。
“帮我们?”
“嗯。”江墨宁说,“她对陆主任说——‘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林疏萤沉默了。
很久。
“我妈,”她开口,“比我想象的复杂。”
江墨宁看着她。
“你恨她吗?”
林疏萤想了想。
“以前恨。”她说,“现在……不知道。”
她抬起头。
“你知道吗,”她说,“昨晚她告诉我那些事后,我第一次觉得,她也是人。”
江墨宁没有说话。
路灯亮起来。
橘黄色的光在她们周围铺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江墨宁。”林疏萤开口。
“嗯。”
“那份报告,”她说,“你信吗?”
江墨宁沉默了几秒。
“不信。”
“为什么?”
“因为,”江墨宁说,“我哥查到的,和报告写的不一样。”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江叙白昨晚发来的消息。
「肇事车辆转向灯频率:1.2Hz」
「正常车辆标准频率:1.5Hz±0.1」
「差值:0.3Hz」
她把手机递给林疏萤。
林疏萤看完,抬起头。
“0.3赫兹……”
“意味着什么?”
林疏萤想了想。
“意味着,”她说,“那辆车在出事前三天,被人动过手脚。”
她顿了顿。
“而陆主任的外甥,”她说,“是三天前进的修理厂。”
江墨宁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林疏萤说,“她昨晚告诉我,陆主任的外甥,出事前三天,刚进修理厂上班。”
她顿了顿。
“第一天上班,就负责检修那辆车。”
江墨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
“所以,”林疏萤说,“那个转向灯,可能是他换的。”
她看着江墨宁的眼睛。
“也可能是别人让他换的。”
风起了。
很轻。
像某种真相落地前的预兆。
当晚九点,水城中学贴吧。
一个匿名账号发帖:
《教务处主任的外甥,现在在哪?》
主楼只有一行字:
「有人知道吗?在线等。」
点赞:12
回复:7
回复1:「听说在精神病院。」
回复2:「哪个精神病院?」
回复3:「不知道,有人说是城东那家。」
回复4:「我去看过,不让进。」
回复5:「为什么不让进?」
回复6:「因为他根本不在里面。」
回复7:「???」
十五分钟后,帖子被删除。
操作人:管理员「白」
但已经有人截图了。
截图在年级群里疯传。
三十分钟后,江墨宁的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
只有三个字:
「城西,废旧厂房。」
她盯着这条消息。
回拨过去。
无人接听。
她又发了一条:
「你是谁?」
三分钟后。
回复:
「他第一天上班时,是我带他的。」
深夜十一点。
江叙白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
江墨宁把那条消息转发给了他。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三秒后,那边接通了。
“陆骁野。”
“嗯。”
“你知道城西废旧厂房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陆骁野开口。
“知道。”
“那是你们家的地方?”
“以前是。”陆骁野说,“我爸五年前买的,说要开分厂。”
他顿了顿。
“后来一直荒着。”
江叙白攥紧了手机。
“那外甥——”
“准确的说。”陆骁野打断他,“他是我爸的私生子。”
江叙白愣住了。
“什么?”
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陆骁野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我也是上周才知道。”他说,“我妈告诉我的。”
他顿了顿。
“那个人,叫陆鸣。比我大两岁。”
“从小被藏在外地。”
“出事前三个月,刚被接回来。”
江叙白听着。
窗外又开始下雨。
很轻。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陆骁野。”他说。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沉默。
雨声。
呼吸声。
然后陆骁野开口。
“因为我妈,”他说,“那天也在车上。”
江叙白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什么?”
“我妈,”陆骁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和你父母坐同一辆车。”
他顿了顿。
“她也死了。”
电话挂断。
江叙白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像整个水城都在哭。
凌晨零点。
江墨宁收到一条消息。
林疏萤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废旧厂房。」
她盯着这条消息。
三秒后。
又一条:
「陆骁野带我找到的。」
再一条:
「他说,他…他哥——就在里面。」
江墨宁攥紧了手机。
她想起陆骁野今天在篮球场上说的那句话:
“我受够了。”
她终于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不是受够了父亲的谎言。
不是受够了帮凶的身份。
是受够了——
那个夺走两条人命的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而他母亲,也是那两条人命之一。
她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等的是你。”
她睁开眼。
窗外,水城的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