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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只能,推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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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杳视角:
医生把诊断报告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整个诊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他措辞很委婉,语气里带着尽力温和的同情,可那些句子拆开、拼起来,只有一个最残忍的意思——我病得很重,重到没有挽回的余地,重到我必须提前做好,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
我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眼睛里,扎进我的心脏里。我没有当场失态,没有拍桌子,没有质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今年二十七岁。
我和温阮一起走过了十二年。
从高中校服,到成年并肩,从青涩心动,到深入骨血。我曾无数次在心里发誓,要护着他一辈子,要让他一辈子都不用受委屈,不用尝苦楚,不用面对分离,不用体会什么叫做绝望。我给他规划过无数个未来:我们要换一个带阳台的房子,要养一只他喜欢的猫,要一起慢慢变老,老到头发花白,还能牵着手出门散步。我甚至偷偷想过,等我们再稳定一点,就给他一个最正式的承诺,告诉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只要他一个。
可现在,所有的未来,都在这一张纸上,彻底碎了。
我不是怕死。
人这一生,总有走到尽头的一天。我怕的,是温阮。
我一闭上眼,就能看见他的样子。看见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模样,看见他吃到喜欢的东西时满足的神情,看见他阴雨天关节疼时微微皱眉的脆弱,看见他半夜做噩梦,紧紧抓着我衣角,小声喊我名字的依赖。他那么软,那么傻,那么干净,那么全心全意地爱着我。他把整个青春,整个真心,整个人生所有的温柔和期待,全都放在了我身上。
如果让他知道,我快要死了。
他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他一定会崩溃,一定会哭到喘不过气,一定会放弃所有的事情守着我,一定会陪着我熬,陪着我痛,看着我一点点虚弱,一点点消瘦,一点点离开他。他会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会一辈子活在阴影里,会再也不敢相信别人,会再也没有办法好好开始新的生活。
我舍不得。
我宁可他恨我,怨我,骂我是负心汉,骂我冷血无情,骂我抛弃了十二年的感情,也不要他亲眼看着我死在他面前。
我宁可他带着误会活下去,带着一点点不甘活下去,也不要他陪着我一起坠入深渊。
所以我只能做一个选择。
推开他。
用最冷漠、最残忍、最绝情的方式,把他从我身边推开,推得越远越好,远到他再也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痛不欲生。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晚归。
明明可以早点处理完工作,我也要在公司待到深夜,待到整个大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待到街上行人稀少,再拖着越来越疲惫的身体回家。我不敢太早回去,不敢面对他亮着灯等我的样子,不敢面对他小心翼翼递过来的热汤,不敢面对他眼里那一点点期待。
我怕我一看见他,所有伪装好的冷漠,会瞬间崩塌。
我开始故意搬到客房睡。
夜里躺在床上,隔着一堵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就在不远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轻轻叹气,他压抑着哭声。每一次听到他细微的动静,我的心都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窒息。我多想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别害怕,别难过,都是假的,我还在。
可我不能。
我只能死死咬住牙,把所有心疼、所有不舍、所有爱意,全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压到连我自己都快要摸不到的地方。我必须让他觉得,我真的腻了,真的烦了,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亲密的接触。
他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说话不敢太大声,笑不敢太放肆,连关心我,都要犹豫很久,才敢轻轻开口。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记得我胃不好,会把汤热一遍又一遍,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会把所有我习惯的东西,都摆回我熟悉的位置。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心痛。
那天晚上,他等我到深夜。
我推开门,看见他站在客厅里,身影单薄,眼神里带着不安和期待。那一刻,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走过去抱住他。可我硬生生忍住了,我强迫自己冷下脸,强迫自己不看他,强迫自己用最平淡的语气,回他一个字:“嗯。”
他问我去哪里了,声音轻轻的,带着试探。
我说应酬。
简单两个字,切断了所有话题。
我能看见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我能看见他指尖微微发颤,能看见他强忍着委屈,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我倒水的手顿了半秒,就这半秒,我差点暴露所有情绪。
我多想告诉他,我没有应酬,我没有陪别人,我只是不敢回来,不敢面对你。
可我只能说:“你最近话很多。”
他说,我只是担心你。
我咬着牙,吐出最残忍的两个字:“不需要。”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他喉间发涩,轻声说,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压制着想要抱住他的冲动。
我只能说:“人都会变。”
“我不想再被以前绑着。”
他问我,所以你是想摆脱我吗?
我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怕我一看,就会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就会把所有伪装全部撕碎。我只能用最冷的语气,说最伤他的话:“你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我清楚地看见,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清楚地看见,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清楚地看见,他眼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那一刻,我恨不得杀了自己。
我转身要走,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可他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碰到了我的手腕。
那一瞬间,像是有电流穿过全身,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那是我放在心尖上疼了十二年的人,是我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是我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他的指尖很凉,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
我下意识想躲开,可我顿住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轻而急促。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信息素味道,那是让我安心了十几年的味道。我能感觉到,他在害怕,在不安,在拼命想要抓住一点什么。
我多想反手握住他的手,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告诉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很爱你,我比谁都爱你。
可我不能。
我只能硬起心肠,声音发哑,却撑着最冷的语气:“别碰我。”
“我嫌烦。”
我看见他手猛地一僵,慢慢收回,像被全世界抛弃一样,无助地站在原地。
我再也不敢停留,快步走向客房,轻轻关上了门。
我没有摔门。
我连最后一点温柔,都舍不得全部收回。
门一关上,我整个人再也撑不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我捂住胸口,指节泛白,压抑的咳嗽声闷在喉咙里,腥甜一点点涌上口腔。疼,全身都疼,心疼比身体的疼,要剧烈一百倍,一千倍。
我刚刚明明想回头。
明明想抱住他。
明明想告诉他,别难过,别等我,好好活下去。
可我不能。
我只能用最笨、最狠、最伤人的方式,把他推开。
我坐在门后,听着他在客厅里无声地掉泪,听着他压抑的哽咽,听着他一点点失去所有力气。我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温阮,对不起。
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爱你。
后来,我故意在脖子上弄出浅淡的痕迹,故意沾染一点陌生的信息素,故意让他看见,故意让他误会。我知道,这样才能彻底打碎他所有的期待,才能让他彻底对我死心,才能让他真的放下我,开始新的生活。
他看见那道痕迹时,脸色瞬间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问我那是什么。
我只能说,与你无关。
我看着他崩溃,看着他哭,看着他一点点心死。
每一次,都像在我心上凌迟。
可我不能回头。
我不能心软。
我只能继续冷下去,狠下去。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
我抬头看着我们家的窗户,那盏灯还亮着,他还在等我。那是我和他一起布置的家,是我曾以为会一辈子温暖的地方。我多想冲上去,再抱他一次,再摸一摸他的头发,再跟他说一句晚安。
可我不能。
我只给他发了一句话:我出去一趟,不用等。
简单七个字,是我能给的,最后一点温柔。
我不想他等,不想他守,不想他把一生耗在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身上。
我转身,一步一步,离开这个有他的城市,离开我最爱的人。
治病的日子很难熬。
疼痛、疲惫、失眠、呕吐,日复一日地折磨着我。我一个人躺在陌生的病房里,一个人扛下所有痛苦,一个人在深夜里看着我们的旧照片,无声地掉泪。我不敢联系他,不敢打听他的消息,不敢听任何关于他的事情。
我怕我一听,就会忍不住回去。
我怕我一回去,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
我撑着最后一口气,唯一的念头就是:温阮要好好的,要忘了我,要幸福,要长命百岁,要平安喜乐,要遇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陪着他,护着他,一辈子不离开他。
我叮嘱我的父母,无论如何,都不要告诉温阮真相。
就让他以为,我是负心汉,是渣男,是抛弃了他的人。
就让他带着一点点恨,好好活下去。
我藏了一生的温柔,全都用在了推开他这件事上。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一定不生病,不离开,不放开你的手。
我一定把所有温柔都给你,把所有偏爱都给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再也不让你掉一滴眼泪,再也不让你等,再也不让你痛。
温阮。
对不起。
我爱你。
——番外一 完